港城码头,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吹得人脸颊生疼。
巨大的“自由号”货轮,在两艘挂着五星红旗的驱逐舰护卫下,缓缓靠向泊位。那庞大的船身遮蔽了天光,投下山岳般的阴影。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早已肃立等候,气氛庄重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赵天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团白气。他那张总是写满焦躁的脸上,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侧过头,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身边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
“小叶!你小子,真是咱们航空工业的大救星!”
叶安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他揉着肩膀,脸上却挂着一副无可挑剔的,谦逊的笑容。
“赵首长,您这话太重了。”
“这是国家强大了,是咱们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也就是动了动笔杆子,写了封信而已。”
我操,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再不装得正经点,这老赵估计能当场把我举起来抛高高。
站在一旁,身姿笔挺的国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老首长,发现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老狐狸般的笑意。
“小叶啊。”
老首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海风的呼啸。
“看到老朋友要回来了,心里挺激动吧?”
叶安立刻收敛心神,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真挚的笑容。
“是啊,首长。”
“好几年没见了,确实想念。”
就在这时,自由号的船身重重地靠上码头的防撞轮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粗大的缆绳被抛下,码头上的工人们一拥而上,迅速将其固定在缆绳桩上。
“吱呀~”
舷梯缓缓放下,搭在了码头坚实的地面上。
船舱口,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十五个身影,依次出现在舷梯口。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神情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都燃烧着一簇炙热的火焰。
当他们的脚,踏上这片坚实的土地时。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老王!”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挣脱开身边人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刚走下舷梯的老教授。
“你总算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啊!”
老教授那张在学术报告会上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老泪纵横。
他丢掉手里的行李,紧紧地回抱着自己的妻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似的一幕,在码头上不断上演。
久别重逢的拥抱,压抑的啜泣,还有孩子们怯生生的呼唤。
叶安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国良走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怎么?不上去凑凑热闹?”
“不去。”
叶安吐掉瓜子皮,视线依旧落在那些相拥而泣的人群上。
“这是他们的时刻。”
他把瓜子揣回兜里,双手插进那件米色毛衣的口袋里。
“咱们这些搞工程的,天生就是干幕后活的命。”
“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能让这些人安安稳稳地回家。”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比拿多少奖金都带劲。”
国良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认真的模样,沉默了。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夹克衫,戴着黑框眼镜的身影,独自一人走下了舷梯。
他没有家人前来迎接,行李也只有一个半旧的手提箱。
他站在舷梯的尽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寻找着什么。
叶安停止了嗑瓜子的动作。
他穿过人群,那些激动的家属和严肃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杨正也看到了他。
那个穿着米色毛衣,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抹欠揍笑容的家伙。
和记忆里,那个在麻省理工课堂上公然睡觉,却能在答辩时把所有教授问得哑口无言的妖孽一模一样。
杨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拎着手提箱,迎着叶安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呼啸的海风,也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但那点距离,在两人对视的瞬间,便化为乌有。
没有拥抱。
也没有热情的问候。
叶安走到杨正面前,站定。
他伸出右拳,举在胸前。
杨正也笑了。
他放下手提箱,同样伸出右拳。
“砰。”
两只骨节分明的拳头,在无数道复杂的视线中,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好久不见。”
叶安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好久不见。”
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短暂的碰触后,拳头分开。
杨正看着叶安,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发自肺腑的感激。
“这次,多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叶安把手揣回兜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
“谢什么。”他撇了撇嘴,视线在周围那些还在抹眼泪的家属身上扫过。
“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应该的。”
杨正被他这接地气的比喻逗笑了,心里那点因为重归故土而升起的激荡和紧张,也平复了不少。
“对了。”杨正像是想起了什么,扶了一下眼镜框。
“道格拉斯教授让我给你带两句话。”
叶安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那老头子还能念着我?不容易啊。”
“他说,先让我好好夸夸你。”杨正的唇边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
“他说,你小子干得漂亮,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家伙。”
叶安听了没什么表示,只是从兜里又摸出一粒瓜子,慢悠悠地剥着。
这老头,还挺上道。
“然后呢?”叶安把瓜子仁扔进嘴里。
“然后让我狠狠地骂你。”杨正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他说让他一个当老师的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小子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噗~”
叶安刚进嘴的瓜子仁差点喷出来。
他呛得直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操!这老东西,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国良站在不远处,看着叶安那副吃瘪的模样,肩膀剧烈耸动,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就在这时,赵天那蒲扇般的大手,再次重重地落在了叶安和杨正的肩膀上。
“走走走!都别在码头上喝西北风了!”
赵天的嗓门洪亮,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狂喜。
“会议室都准备好了!老首长还特意让食堂炖了鸡汤,给你们接风洗尘!”
他一手一个,半搂半架着,几乎是把叶安和杨正两人从人群里提了出来,朝着不远处那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走去。
老首长和国良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片充满了泪水与欢笑的码头。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港城的街道上。
车厢里很安静,厚实的隔音玻璃将窗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叶安和杨正坐在后排。
杨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那些挂着中文招牌的店铺,那些穿着蓝色、灰色工装骑着自行车的行人,还有空气中那股子独特的,混杂着煤烟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些年,在M国,过得怎么样?”叶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杨正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挺好的。”杨正的回答很平静。
“有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用不完的研究经费,还有一群同样顶尖的同事。”
他顿了顿,扶了一下眼镜框。
“就像一只被养在黄金鸟笼里的金丝雀。”
“吃的是最好的饲料,住的是最华丽的笼子。”
“但唱的每一首歌,都得按照主人的要求来。”
杨正的声音里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压抑。
“我所有的研究课题,都必须经过军方的审核。”
“我发表的每一篇论文,每一个数据,都会被FBI的人拿去翻来覆去地审查。”
“他们甚至会给我安排一些毫无意义的,用来消耗我精力的项目。”
杨正的拳头,在膝盖上不受控制地攥紧。
“我曾经用三个月的时间,推导出了一套全新的涡轮叶片冷却模型,能将发动机的涡前温度再提高五十度。”
“可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就石沉大海了。”
“半年后,我在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一份内部期刊上,看到了我的那套模型。”
“署名,是另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M国专家。”
叶安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杨正的肩膀。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过了许久。
杨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多年的郁结,全部吐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叶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炙热的火焰。
“不过,都过去了。”
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叶安。”
“我这次回来,只有一个目的。”
杨正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筋浇筑而成。
“我要让华夏的天空,有我们自己的声音在咆哮!”
“我要造出一台,能让所有M国人都仰望都颤抖的飞机!”
“我要让那面红色的旗帜,插遍九天云霄!”
他的话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开车的司机,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方向盘都差点没握稳。
坐在副驾驶的国良,更是猛地回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狂热的光芒。
叶安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瞬间脱胎换骨的杨正。
他笑了。
“好。”
叶安只说了一个字。
“那咱们一起。”
红旗轿车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将车厢里那股子激昂的热血吹散了几分。
叶安率先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会议室门口那几个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的干部模样的人。
“看来阵仗不小啊。”
杨正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拎着那个半旧的手提箱,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审视和好奇。
赵天的大嗓门已经从车头那边传了过来。
“都愣着干嘛!迎接咱们的大功臣啊!”
一行人被簇拥着走进了招待所最大的一间会议室。
屋里暖气烧得滚烫,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早就摆好了搪瓷茶缸。
除了老首长和赵天他们,还有十几个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负责后勤和安保的干部,此刻都站得笔直,看着这群刚从回来的顶尖学者。
气氛庄重,却也压抑。
老首长走到主位,并没有坐下,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
“都坐,都坐。”
“今天没有首长,只有一帮盼着你们回家的老家伙。”
他这话一出,屋里那股子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众人依次落座,叶安和杨正,自然又被安排在了老首长左右手的位置。
赵天清了清嗓子,那张总是写满焦躁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像是喝了二斤白酒。
他站起身,手里那个巨大的搪瓷茶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同志们!朋友们!”
赵天的声音洪亮,在巨大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咱们盼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终于把咱们流落在外的亲人,给盼回来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指向杨正,还有他身后那十几位神情各异的学者。
“他们是咱们华夏的宝藏!是咱们追赶世界,甚至超越世界的底气!”
“我代表航空工..!”
赵天猛地挺直腰杆,对着杨正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杨正身后的那群学者,不少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都是纯粹的知识分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赵首长,使不得,使不得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连忙站起身,想要去扶。
赵天却摆了摆手,直起腰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真挚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