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看赵天,也没看何敬国。
“飞机也好,坦克也罢。”
“在我看来,都一样。”
一样?
“既然大家的问题都出在动力和结构上,那我就不跟各位聊飞机坦克了。”
叶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定的弧度。
“咱们聊聊船。”
聊船?
报告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天张着嘴,一脸的错愕。
何敬国更是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缸捏碎。
搞什么鬼?
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吗?
就连第一排的老首长,也端着茶缸,动作停在半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各位可能觉得,船嘛就是个漂在水上,技术含量能有多高?”
叶安没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流畅的曲线。
那是船体的水线。
“但各位有没有想过,船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过的最复杂的单体机械系统。”
“一艘万吨巨轮,它的龙骨要承受的扭矩,比各位的坦克底盘大上百倍。”
“它在十级风浪里航行,船体结构要承受的交变应力,比各位的飞机在做极限机动时,复杂一千倍!”
叶-安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游走。
一个简陋的船体剖面图,几秒钟内就跃然板上。
“赵领导,您刚才说,钢不行。”
叶安的笔尖,在船体的水密隔舱上重重一点。
“我们造船,也用一样的钢。”
“为什么我们的船,能在深海里抗住几百个大气压,能顶着台风跑?”
“而您的飞机,飞到万米高空,受那点内外压差,结构就开始出金属疲劳?”
赵天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
“那……那是因为你们的钢板厚!”
“厚?”
叶安笑了。
他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您要是把战斗机蒙皮做成我们船壳那么厚,我保证它连跑道都飞不起来。”
“问题不出在材料上。”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出在这儿。”
“你们搞飞机,总想着怎么轻,怎么薄。”
“为了减重,把结构强度压榨到了极限。”
“但你们忘了,结构强度不是一个孤立的参数,它跟刚度,跟韧性,是互相制约的。”
他走到黑板前,在那个船体剖面图上,画了几个复杂的井字形结构。
“这叫加强筋。”
“我们造船,从来不指望一块钢板能扛住所有压力。”
“我们是用一个合理的结构体系,去分散应力,去引导应力。”
“把一块大钢板承受的集中载荷,分解成几百个小构件的拉伸和压缩。”
“这叫系统性冗余设计。”
叶安转过身,看着赵天。
“您的飞机,为了那零点几的气动外形,把所有承力结构都做成了光滑的曲面。”
“看起来很美。”
“但应力一来,连个缓冲的地方都没有,直接硬扛。”
“再好的钢,也扛不住这么干。”
赵天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的剖面图。
他脑子里那些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公式,那些精密的有限元分析模型,在这一刻,仿佛被叶安这几句大白话给捅破了。
对啊。
他们总是纠结于材料本身,却忘了结构才是王道。
“还有您,何所长。”
叶安把视线转向了另一边的何敬国。
何敬国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我们坦克可不是飞机,我们皮实着呢!”
“皮实?”
叶安走到黑板的另一侧,画了一个简陋的齿轮箱。
“您那套传动系统,我没猜错的话,还是仿的T54那一套行星齿轮结构吧?”
“为了实现原地转向,搞了两套独立的侧边减速器,又大又重。”
“发动机的功率,从曲轴出来,要经过离合器、变速箱、转向机、侧减速器,最后才到主动轮。”
叶安每说一个部件,就在那个传动链上画一道杠。
“这中间,光是齿轮啮合的损耗有多少?轴承摩擦的损耗有多少?”
“我刚才说百分之三十,都是客气的。”
“发动机,累死累活压榨出来的动力,有一半都变成热量,烤熟了驾驶员的屁股。”
何敬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叶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坦克传动效率低下,机舱温度过高,这是困扰了他们几十年的老大难问题。
他们想过换更好的齿轮油,想过用更耐磨的轴承,甚至想过给驾驶员座位底下加隔热棉。
却从来没想过,是整个传动逻辑出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何敬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简单。”
叶安拿起粉笔,在那堆复杂的齿轮旁边,画了一个液压泵,和两个液压马达。
“把那堆破烂齿轮全扔了。”
“换液力传动。”
“发动机带动液压泵,高压油通过管路,直接驱动两侧履带的液压马达。”
“中间没有一根硬轴连接。”
“想转向?调节一下两侧马达的油量就行。”
“想倒车?把油路换个向就行。”
叶安把粉笔往桌上一拍。
“结构简单,传动效率能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省下来的重量和空间,您是想多加两块装甲,还是多装几发炮弹,悉听尊便。”
“这……”
何敬国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的液压回路图。
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轰然引爆。
对啊!
为什么一定要用齿轮?
用液体来传递动力!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叶安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公式,也没有掉任何书袋子。
他只是用有些粗暴的语言,把困扰了陆军和空军几十年的核心技术难题,给剖析得体无完肤。
然后给出了一个让他们想都不敢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
当别人还在纠结于怎么把手里的零件做得更精密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个游戏规则都给改了。
老首长坐在第一排,端着茶缸。
这小子脑子啥做的。
何敬国不是听不懂。
恰恰相反,他听得太懂了。
液力传动。
这个词并不新鲜,在一些特种工程机械上早有应用。
但他从来没想过,能把这套东西,用在几十吨重的主战坦克上。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那需要多大的液压泵?需要多精密的控制阀?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能把这套复杂系统完美整合起来,并且保证其在战场上皮实耐造的大脑。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在松针上的声音。
叶安把那半截粉笔头在指尖转了个圈,随手往讲台上一扔。
“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当然。”叶安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我刚才说的这些,只是一个方向,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几个简陋的示意图。
“具体的细节,比如液压油的选型,管路的抗压强度,还有飞机结构加强筋的具体布局。”
叶安耸了耸肩。
“那是各位自己的事。”
“饭我已经做好了,总不能还让我喂到各位嘴里吧?”
这话说的,狂妄,却又带着几分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他给的是方法论,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指头。
至于剩下的活,还得靠这些浸淫了各自领域几十年的专家自己去干。
何敬国深吸一口气。
“老龙。”何敬国的嗓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的火药味,只剩下纯粹的,军人对强者的敬意。
“你这回,可是挖来了一座金矿啊。”
赵天也凑了过来。
“何止是金矿!这小子可比那个值钱多了!”
他一巴掌拍在叶安的后背上,力道不小。
“回去我就把那帮搞气动外形的设计师吊起来抽!让他们也学学你们造船的,什么叫结构为王!”
老首长放下茶缸,站起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行了,都别在这儿拍马屁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今天这个会,我看开得很好嘛。”
“问题摆出来了,思路也有了。”
老首长环视一圈,视线在每一个若有所思的专家脸上扫过。
“咱们跟那几个大国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M国的飞机,飞得是比咱们高,比咱们快。”
“苏联的坦克,装甲是比咱们厚,炮也比咱们粗。”
老首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那都是昨天的事了。”
会场的气氛,因为老首长这番话,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刚才那点因为技术突破带来的兴奋,很快被沉重的现实所取代。
是啊。
就算解决了眼下的瓶颈,可整体的工业基础,电子技术,材料科学,哪一样不是被人家甩开几十年?
“首长说得对。”二炮那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钱振华主任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
“动力和结构只是一个方面。”
“更关键的差距,在看不见的地方。”
“芯片、算法、传感器……”
钱振华每说一个词,报告厅里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
“这些东西,才是未来战争的核心。”
“咱们现在,连一块稳定可靠的大规模集成电路都造不出来。”
“拿什么去跟人家拼信息化?”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刚才还因为叶安那番话而热血沸腾的赵天和何敬国,此刻也沉默了。
是啊。
就算有了强壮的身体,可脑子跟不上,那也只是个四肢发达的莽夫。
老首长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视线,再次投向了那个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开始剥橘子的年轻人。
“小叶。”
“你怎么看?”
叶安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擦了擦手。
“差距是有。”
叶安站起身,走到报告厅最前面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那片代表着M国的版图上点了点。
“他们的工业革命,比咱们早了一百多年。”
“这一百多年里,他们打过两次世界大战,吃尽了战争红利,积累了天文数字的技术和财富。”
“咱们呢?”
叶安的手指划过地图,回到那片雄鸡状的版图上。
“咱们这一百年,都在挨打,都在流血,都在勒紧裤腰带求生存。”
“底子薄,家底差,这是事实。”
叶安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凝重的脸。
“但这不代表,咱们就永远追不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能把冰雪融化的自信。
“各位可能忘了。”
“就由我们红星厂制造的深海探测器,下潜到了三千米的深度。”
“这个深度,比M国海军最先进的还要强。”
“我们用的激光切割技术,能在深海里把沉船钢板切成豆腐块。”
“这项技术,他们到现在还在实验室里搞理论验证。”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还有。”
叶安的目光扫过老首长。
“就在不久前,咱们的第一艘万吨级医疗救援船,顶着十七级台风的余波,在内陆洪区里完成了救援。”
“它的核心医疗舱,能做到‘零摇摆’。”
“这个技术,M国最好的实验室,现在还在为怎么把摇晃幅度降低到百分之七十而掉头发。”
报告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些事情,在座的大佬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但那都是作为绝密情报,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
现在被叶安这么当众、如此直白地讲出来。
那种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所以啊。”
叶安摊开手,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追上他们,很难吗?”
“在我看来。”
叶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也就是时间问题。”
“只要路子走对了,方向找准了。”
“弯道超车这种事。”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咱们干得还少吗?”
何敬国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年轻人。
赵天看着那个年轻人。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是一种久违的,叫做希望和豪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