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跟着老首长走到大报告厅门口。
厚重的隔音门被警卫员从里面拉开。
里面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几十号人,清一色的中山装或者旧军装,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让一方地面抖三抖。
但此刻,这群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大佬们,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阵营。
左手边,清一色的空军蓝,为首的正是赵天。
右手边,一个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的老者坐在最前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安的视线扫过,那是装甲兵学院的何敬国。
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应该是二炮那边过来的,一个个表情严肃,坐得笔直。
叶安和老首长一进来,原本嘈杂的低语声瞬间消失。
几十道视线“唰”地一下,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叶安没理会这些。
他跟着老首長走到第一排预留的位置,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食堂找座。
老首长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都别这么拘着,今天不是开什么批判大会。”
老首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放松。
“就是把大家召集起来,喝喝茶,聊聊天。”
“最近各个单位都遇到不少技术瓶颈,关起门来自己琢磨,容易钻牛角尖。”
“今天把门打开,大家畅所欲言,互相吐吐槽,发发牢骚,说不定就能碰撞出什么火花来。”
老首长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个组织退休老干部茶话会的居委会主任。
但话音刚落。
航空部的赵天就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砰!”
搪瓷茶缸和实木桌面发出巨大的碰撞声,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老龙,既然您说让咱们畅所欲言。”
赵天扯了扯敞开的领口,那张写满焦躁的脸上,火气一点就着。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豁然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直接指向了对面陆军的阵营。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咱们的飞机,之所以飞不快,飞不高,飞不远!”
“不是我们航空部的人不努力,不是我们的设计师脑子笨!”
赵天的声音洪亮,在巨大的报告厅里回荡。
“是钢不行!是油不行!是那帮炼钢的、采油的不给力!”
“年年跟咱们保证,特种钢材的屈服强度能再提一个台阶,高标号航空燃油的辛烷值能达标。”
“结果呢?”
赵天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被猪队友坑害的怨气。
“给过来的钢,杂质多得能炒盘菜!做成承力构件,飞两次就出金属疲劳!”
“给过来的油,烧起来跟拖拉机似的,黑烟滚滚,积碳能把发动机堵死!”
“就这条件,你让我们拿什么跟M国人的F-14去比?拿命去填吗?!”
他这番话,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整个基础工业部门,火药味十足。
叶安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顺手从主席台的果盘里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地磕了起来。
“咔嚓。”
瓜子壳被精准地吐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这开场,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
赵天刚说完,对面陆军阵营里,那个面容黝黑的何敬国也站了起来。
他没拍桌子,也没吼。
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赵天,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何敬国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透着股子铁锈味。
“你们飞机飞不起来,怪钢不好?”
“那我们陆军的坦克,用的也是一样的钢不是照样能跑?”
他伸出一根粗壮黝黑的手指,指了指赵天。
“我看不是钢不行,是你们的人不行!”
“给你金刚钻,你也揽不了那瓷器活!”
“天天嚷嚷着要最好的材料,要最先进的设备,经费吃得比谁都多,结果呢?”
何敬国嗤笑一声。
“搞出来的东西,不是空中掉零件,就是趴在窝里飞不起来。”
“我看,你们航空部,干脆改名叫养鸡部算了,反正都是不下蛋。”
“噗——”
叶安刚磕开一颗瓜子,听到这句,差点没呛着。
这帮大佬吵起架来,还真是……接地气。
“何敬国!你他妈说谁是养鸡的?!”
赵天被戳到了痛处,当场就炸了,指着何敬国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也好意思说?”
“跑得比牛慢,装甲比纸薄,火控系统跟瞎子似的,十炮打出去九炮都得飞到天上去!”
“就那玩意儿,拉到战场上,除了给人家当活靶子,还有什么用?”
“你!”
何敬国被气得脸膛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
眼看两人就要撸起袖子干起来。
老首长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没劝架,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都说说,都说说。”
老首长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把两人头上的火浇熄了一半。
“今天就是让你们来吵的。”
“不吵不热闹,不吵问题出不来。”
老首长放下茶杯,视线扫过全场。
“还有谁有怨气?一并倒出来,别憋着。”
这话一出,会场彻底乱了套。
二炮那边一个负责特种车辆的主任也站了起来,开始抱怨底盘的承重能力和发动机的扭矩不足。
海军这边,一个负责潜艇的专家,则开始吐槽国产高强度钢的焊接性能和耐腐蚀性。
一时间,整个报告厅变成了菜市场。
各种技术黑话、专业术语、还有国骂,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叶安依旧稳如泰山。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翘了起来,手里的瓜子磕得飞快。
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跟周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好像他不是来参加什么顶级技术研讨会的,而是来看戏的。
老首长瞥了一眼身边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
还真是个天生的泼才。
天塌下来,他都能先找个好位置看热闹。
吵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
大佬们的嗓子都喊哑了,茶缸里的水也续了好几轮。
但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老首长那句不吵问题出不来的话,无异于给这堆干柴火上浇了一桶航空煤油。
报告厅里彻底炸了锅。
何敬国指着赵天,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句比“养鸡的”更损的话来回敬。
憋了半天,一口浊气从胸腔里喷出来,化作一声惊雷般的咆哮。
“我草你姥姥!”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裹着炸药的铅球,狠狠砸在报告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叶安刚塞进嘴里的一瓣瓜子仁,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呛得他直翻白眼。
我操?
这么直接的吗?
这可是全军技术研讨会,不是村头厕所掐架啊大哥!
整个报告厅,在这一声国骂之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何敬国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干懵了。
就连刚才还上蹿下跳的赵天,此刻也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他吵架归吵架,但这么粗俗的骂法,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
“注意影响。”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敬国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总算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了一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就灌,动作粗暴得像是要吞了那只缸子。
老首长这才慢悠悠地把视线转向了身边那个还在拼命顺气的年轻人。
“咳咳……咳……”叶安总算把那粒瓜子仁咽了下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小叶啊。”老首长用茶缸盖子拨了拨茶叶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也听了半天了。”
“说说你的看法。”
“给这帮老家伙们,断断案。”
唰~
几十道视线,再一次聚焦在了叶安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的内容可就复杂多了。
有赵天那种病急乱投医的期盼。
有何敬国那种带着审视和不屑的挑衅。
更多的,是来自其他专家那种纯粹的好奇和怀疑。
他们都听说了海军这边出了个妖孽,但闻名不如见面。
这小子看起来嘴上毛都没长齐,真能在这神仙打架的场合里,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赵天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安面前,那张写满焦躁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对对对!小叶!叶总工!”
他指着对面还在生闷气的何敬国,唾沫星子横飞。
“你给评评理!是不是他们陆军的钢不行?是不是他们的油有问题?”
“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就带着人去他们研究院门口堵门去!”
叶安还没开口,何敬国那边也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他虽然没凑过来,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却死死锁定了叶安。
“早就听说老龙你这儿藏了个宝贝,捂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让见。”
何敬国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今天正好,也让我老何开开眼。”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你们海军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都服服帖帖。”
“年轻人,别光听他赵天吹牛。”
何敬国指了指自己。
“拿出点真本事来,让我们这帮老骨头也心服口服。”
这番话,看似是在捧,实则是在将叶安的军。
言下之意就是,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就是个靠着海军吹捧上位的绣花枕头。
报告厅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群架模式,切换到了单挑模式。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叶安一个人身上。
叶安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壳精准地弹进垃圾桶。
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松垮的米色毛衣,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我说……”
叶安揉了揉眼睛,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跟周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各位大佬,你们吵了半天,不累吗?”
“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赵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何敬国那张黑脸拉得更长了。
这小子,什么意思?
嫌他们吵得难听?
“赵领导。”叶安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看向赵天。
“您刚才说,是钢不行,油不行。”
“对!”赵天立马接话。
“那您有没有想过。”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也许不是材料的问题。”
“是你们的设计思路,从根上就烂了?”
赵天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叶安转过身,又看向何敬国。
“何所长,您也别不服气。”
“你们的坦克,之所以跑不快,不是因为发动机没力气。”
“是你们那套传动系统,蠢得跟头猪一样。”
“把发动机百分之三十的功率,全都浪费在齿轮摩擦和热量上了。”
“还有你们。”叶安的视线扫过二炮那边。
“导弹车底盘承重不够,不想着怎么优化结构,分散应力,就知道傻乎乎地往上堆钢板。”
“你们那是造车,还是在垒砖头?”
叶安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精准的耳光,不偏不倚地扇在了在场每一个大佬的脸上。
报告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叶安这番狂到没边的话给震傻了。
这小子,疯了吧?
他知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
这可是集结了全国陆海空三军最顶尖的动力和结构专家的顶级会议!
他竟然把所有人都给骂了一遍?
还骂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赵天和何敬国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那是震惊,是错愕,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
他们吵了半天,互相揭短,结果被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竿子全打翻了?
老首长坐在第一排,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喝着水。
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小子。
这股子把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劲儿。
对味!
“你……你小子!”赵天指着叶安,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说我们设计烂?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才算不烂?”
“对!”何敬国也反应过来了,梗着脖子吼道。
“你说我们传动蠢,那你给弄个不蠢的出来看看!”
“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要是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面对群情激奋的大佬们,叶安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笑了。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行啊。”
叶安耸了耸肩,一脸的轻松写意。
“既然各位大佬都这么谦虚好学。”
“那我就勉为其难。”
他转过身,走到报告厅最前面的那块巨大黑板前。
拿起一支粉笔,在手里掂了掂。
他把那支白色的粉笔在指节间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粉笔头在黑板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清晰的白点。
“在座的各位,都是搞动力,搞结构的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