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要实现它,还需要解决无数技术难题。”
叶安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学员都全神贯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比如,如何将贝叶斯网络与量子纠缠态相结合,实现超光速的信息传递,从而在纳秒级时间内完成全舰的动态校准?”他顿了顿,故意抛出一个更具冲击性的问题。
“又比如,如何设计一种新型的量子传感器,能够在不与环境发生直接相互作用的情况下,探测到亚原子级别的空间波动,为我们的导航系统提供最底层的物理基准?”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座大山,压在学员们的心头。
他们知道,叶安正在讲解的,是整个导航领域的未来。
叶安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既兴奋又困惑的脸,心满意足。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下课!”
“唰~”
叶安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为人师表的余韵,一声刺耳的警铃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礼堂内的宁静。
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一种让人心脏骤停的穿透力。
叶安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搪瓷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我靠?
火警?
他正发懵,却看到台下发生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之前那些还沉浸在“量子纠缠”和“概率场”中,一个个双眼无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学员们,在听到警铃的瞬间,身体里像是被瞬间注入了高压电流。
“全体起立!”
林涛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所有学员,立刻返回宿舍,整理个人物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是!”
回答他的,是几百个学员整齐划一的怒吼。
下一秒,整个阶梯礼堂仿佛炸开的蜂巢。
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只响了一瞬,随即化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朝着门外涌去。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只有急促而有序的行动。
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兴奋与决绝的神态,仿佛即将奔赴一场决定生死的战争。
叶安站在讲台上,彻底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看着那群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年轻身影,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前一秒还是群迷茫的羔羊,下一秒就变成了嗜血的狼群?
这画风转换也太快了吧!
“那个,林涛!”叶安一把拉住最后一个冲出座位的林涛。
“叶老师?”林涛停下脚步,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同,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冲刺。
“你们这是干嘛去?集体去食堂抢饭?”叶安试探性地问道。
林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和九十九丝的恐惧。
“报告叶老师!”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魔鬼周,开始了!”
说完,他对着叶安猛地一鞠躬。
“叶老师,我先走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礼堂,仿佛身后有猛鬼在追。
魔鬼周?
叶安愣在原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来了,似乎之前听国良提过一嘴,海军工程大学每年都会针对最顶尖的学员,进行一次超高强度的极限生存与战术训练,代号就叫“魔鬼周”。
淘汰率极高,但能坚持下来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成为未来海军的绝对核心。
好家伙。
叶安看着空无一人的礼堂,撇了撇嘴。
幸好老子不是学员。
这种折腾人的事,看看热闹就行了,谁爱去谁去,别耽误我放假。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收拾好自己的茶杯和讲义,走出了礼堂。
外面,急促的集合哨声此起彼伏。
叶安顺着窗户往外看,只见操场上,那些刚刚还坐在教室里的学员,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迷彩作训服,背着巨大的行军包,在几个面色冷峻的教官面前,站得笔直。
啧啧啧,真惨。
叶安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心里那点为人师表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
他正盘算着是直接回厂里,还是在学校食堂蹭顿饭,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老狐狸!
他记得老首长上次说过,这几天他都会在学校这边。
讲了半天课,口干舌燥的,去他办公室蹭杯好茶喝,不过分吧?
对,就这么干!
叶安打定主意,立刻调转方向,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行政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走去。
他连门都懒得敲,跟回自己家一样,拧开门把手,直接推门而入。
“老……首长?”
叶安准备好的那句“我来讲课辛苦了快拿好茶来招待”的台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办公室里,老首长确实在。
但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也没有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举着一个军绿色的,涂装厚重的军用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头,正对着楼下那个已经开始进行极限体能训练的操场。
老首长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但叶安分明从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读出了一丝……玩味。
叶安:“……”
我靠!
我就知道!
这老狐狸的爱好,果然与众不同!
他悄悄地,放轻了脚步,学着国良那套走路不带声的本事,一点一点,挪到了老首长的身后。
“首长。”
叶安的声音,贴着老首长的耳朵响起。
“您这爱好,挺别致啊。”
老首长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你小子,走路跟猫一样,想吓唬我?”
他慢悠悠地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用一种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叶安。
“还嫩了点。”
叶安的偷袭计划落空,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凑了上去。
“别啊首长,教教我呗!”
他搓着手,一脸的求知若渴。
“您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到底是怎么练的?太实用了!以后我查岗,或者躲着赵厂长溜号,这招简直是神技啊!”
老首长:“……”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有向上攀升的趋势了。
“少贫嘴。”老首长瞪了他一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亲自拿起那个紫砂茶壶,给叶安倒了杯茶。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又琢磨着从我这儿顺走点什么?”
“瞧您这话说的。”叶安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熟悉的顶级大红袍的醇厚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就是来讲了半天课,口渴了,来您这儿讨杯水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再说了,我给您培养了这么多好苗子,您看看楼下,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光是这笔精神损失费,就够您这几斤茶叶了吧?”
“哦?”老首长抬了抬眼皮,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那倒不必。”叶安摆了摆手,一脸的大度,“您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把国良那张饭卡给我就行。”
老首长被他这番话气得直乐,他指着叶安,摇了摇头。
“你小子啊……这张嘴,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老首长指着叶安,摇了摇头,话语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欣赏。
“瞧您这话说的。”叶安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又呷了一口,“我这叫有来有往,礼尚往来。我贡献了脑细胞,您贡献点茶叶饭卡,公平交易。”
老首长被他这套歪理给逗乐了,他摆了摆手,懒得再跟这小子计较。他重新拿起望远镜,望向楼下那片挥洒着汗水与荷尔蒙的操场。
“你那艘医疗船真是让人回味无穷啊。”老首长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设计的。”叶安毫不客气地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心里却在想,动静越大越好,赶紧交差,我好放假。
“等它正式入列,开到那片海域去转几圈,我倒要看看,那些整天在我们家门口嗡嗡叫的苍蝇,到时候是个什么嘴脸。”老首长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安撇了撇嘴,没接这话。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有那时间不如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多睡一会。
“对了,”老首长放下望远镜,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厂里最近不是在忙那个希腊人的订单吗?五艘大家伙,感觉如何?”
“哦,那个啊。”叶安的腔调瞬间变得懒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还行吧,就是些重复劳动,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用一种谈论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么的平淡口吻,继续说道。
“就是搭积木,一块一块拼起来就行,没什么挑战性。我都交给李工他们了,省得我看着心烦。”
老首长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没什么挑战性?
把全世界造船业都眼红的模块化流水线生产万吨巨轮,说成是搭积木?
这小子,吹牛的本事见长啊。
不过,他偏偏还没法反驳,因为这牛皮,还真就是这小子自己实现的。
“呵呵。”老首长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你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他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几分玩味,重新锁定在了叶安身上。
“你放心。”
“挑战,有的是。”
“有你啃硬骨头的时候。”
叶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根对“加班”和“麻烦”高度敏感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我靠?
什么意思?
“您可千万别给我戴高帽,我这人胆子小,容易骄傲,一骄傲就容易办错事。”
老首长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暂时还没有。”他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成功地让叶安悬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了一半。
“你们现在主打对外出口,用技术换外汇,换设备,这是好事,也能带动咱们国家的整体经济发展。”老首长话锋一转,又开始画大饼,“这是利国利民的大战略,你小子可得给我把好技术关。”
叶安连连点头,心里疯狂附和。
对对对,就搞经济,别搞我。
我就安安稳稳地当个技术顾问,每天喝茶看报,准点下班,这就是我为国家做的最大贡献了。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
国良穿着一身湿透的作训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汗水顺着他那张挂过彩的脸颊往下淌。他甚至来不及敬礼,就大声报告。
“报告首长!”
“魔鬼周第一阶段,极限五公里武装越野,正式开始!”
叶安被他这突然闯入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老首长身后缩了缩。
这家伙,怎么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老首长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按计划进行。”
国良得到指令,转身就要走,视线却扫到了叶安身上。
他看到叶安那副气定神闲,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模样,再对比一下自己这副累成狗的惨状,一股无名火瞬间就蹿了上来。
“叶安同志!”国良的嗓门,比刚才报告时还要洪亮几分。
“干嘛?”叶安掏了掏耳朵。
“我看你这身子骨,也该练练了!”国良上下打量着他。
“现在让你跑个五公里,估计都够呛吧?”
叶安撇了撇嘴。
废话,何止是够呛,跑一半就得直接抬走。
老首长也在这时帮腔,他瞥了一眼叶安那略显单薄的身板,语重心长地说道。
“国良说的没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小子,是该加强锻炼了。”
叶安感觉自己被两道目光夹击,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我靠?
怎么说着说着,火就烧到我身上来了?
“走!”国良的眼睛亮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就抓住了叶安的胳膊,那力气跟铁钳似的。
“我拉着你,去操场上跑一圈!”
“别别别!”叶安的脸都白了。
开什么玩笑!
让我跟这帮牲口一起跑?
那不是锻炼,那是奔丧!
“我看行。”老首长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刀。
叶安绝望了。
他看着国良那张写满了“今天非得让你小子体验一下人间疾苦”的脸,又看了看老首长那副“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他知道,今天这劫是躲不过去了。
“行!”叶安一咬牙,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也被激了上来。
不就是跑步吗?
谁怕谁啊!
他甩开国良的手,梗着脖子,用一种极其悲壮的腔调说道。
“那我也跑一圈试试!”
他心里想的是,一圈就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