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的,是那种能看透这十个问题背后的联系,能理解这是一个完整、自洽的系统,并且,敢于用最大胆的想象力,去填充这个框架的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这样的人,一百个里面,能有一个就够了。”
“一个就足以改变未来。”
国良呆呆地看着他,张着嘴,久久无言。
他一直以为,叶安只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筛选人才。
国良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叶安身边。
他看着桌上那两摞厚厚的,承载着截然不同意义的试卷,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理解了老首长的意图。
也终于理解了,叶安的疯狂。
“我明白了。”
国良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礼堂。
有些路,注定是孤独的。
而叶安选择的,是那条最孤独,也最伟大的路。
礼堂里,再次只剩下叶安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两座纸山,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妈的。
两倍的工作量。
这下,年都别想好好过了。
与此同时,那间临时征用的保密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其他的专家们,也都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再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老首长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国良,国良怀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袋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厚厚的文件。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都坐吧。”
老首长扫视了一圈,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专家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首长没有看他们,只是走到主位,将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
“国良,打开。”
国良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了一叠装订整齐的图纸和文件。
那不是试卷。
那是一份完整的,从总体设计到分系统细节,从材料选型到工艺流程,无一不包的……设计方案。
“发下去,让同志们都看看。”
国良将文件一份份地递到每个专家的手里。
巩教授第一个拿到,他扶了扶老花镜,目光落在扉页那行标题上。
【水下高速无人作战平台概念设计方案】
他的手,微微一颤。
紧接着,他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流体动力学部分。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合了“超临界翼型”和“变几何体”思想的超空泡生成器设计图,静静地躺在纸上。
旁边,是一套完整到无可挑剔的,基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和“湍流模型”的仿真计算结果。
他之前和几个流体力学专家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无法解决的“过渡阶段共振”问题,在这里,被一个巧妙的“主动式压力补偿舵面”设计,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这……这……”
巩教授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另一边,张震也翻开了他负责的耐压壳体部分。
他看到了。
那不是单一的钛合金,也不是单纯的高强度钢。
而是一种他只在最前沿的理论期刊上见过的概念~“梯度功能复合材料”。
从内到外,材料的成分和结构呈梯度变化,完美地结合了陶瓷的耐压性、金属的韧性和高分子的减震性。
图纸旁边,甚至还附上了一套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激光熔覆增材制造”工艺流程图。
他之前绞尽脑汁也无法平衡的“强度~重量~韧性”三者之间的矛盾,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伪命题。
“啪嗒。”
是张震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方案,身体因为巨大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刘教授,那个被一道题干进医务室的结构力学专家,此刻正看着动力系统部分。
三百瓦时每公斤的能量密度。
叶安给出的方案,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电池。
而是一套基于“固态氧化物燃料电池”和“超临界二氧化碳布雷顿循环”的混合动力系统。
能量密度,三百二十瓦时每公斤。
只高不低。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用力翻动的声音。
许久,巩教授第一个抬起头,他看向主位上的老首长,声音沙哑得厉害。
“首长,这份方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是叶安同志做的?”
老首长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答案,不言而喻。
“首长!”
“我请求!我请求把这份方案的副本给我一份!”
“首长,我也要一份!”
张震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同样在颤抖。
“首我……我也要!”
办公室里,所有专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了起来。
……
叶安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宿舍里,暖气烧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书桌上,那摞学生的试卷,已经被他批完了三分之一。
他批卷子的方式,简单粗暴。
先看总纲。
但凡还在纠结于某一个具体技术细节,试图用现有知识去硬解的,直接零分,卷子扔一边。
他要找的,是那些能跳出单一问题,尝试从系统层面去思考的人。
零分。
零分。
又是零分。
叶安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这帮家伙,脑子都是榆木疙瘩吗?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准备把这堆废纸直接当引火柴烧了的时候,他抽到了一份不一样的卷子。
字迹工整,卷面干净,最重要的是,答题的逻辑清晰。
没有在任何一个具体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用大量的篇幅,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逻辑关系图。
超空泡的稳定性,如何影响壳体材料的疲劳寿命。
动力系统的能量密度,如何制约通信模块的最大发射功率。
通信模块的功耗,又如何反过来影响动力电池的续航设计。
虽然很多推导过程是错的,很多结论也幼稚得可笑,但这个思路,是叶安最想看到的。
他翻到卷子的首页,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涛。
叶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总算,不是全军覆没。
他拿起红笔,在林涛的卷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八十五。
剩下的十五分,是让他不要骄傲。
有了林涛这个惊喜,叶安的心情好了不少,批阅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很快,他又从那堆“垃圾”里,翻出了几份虽然没有林涛那么透彻,但也能隐约摸到“系统性”门槛的卷子。
叶安大发慈悲,给这几份卷子都打上了五十分的及格分。
剩下的,无一例外,全部零分。
处理完学生的部分,叶安的目光,投向了另一座更高的纸山。
教授们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
好家伙。
洋洋洒洒十几页,光是演算用的草稿纸就比学生的答卷还厚。
但通篇,都在论证第二问的耐压壳体,应该用哪种牌号的钛合金,甚至把各种合金的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率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
至于其他九个问题?
这位教授只在末尾潦草地写了一句。
“其他问题涉及领域过广,非我专业,不予作答。”
叶安看得直摇头。
典型的学院派作风,在自己的领域里能钻到牛角尖,但只要跨出半步,就寸步难行。
他拿起红笔,毫不犹豫地在卷首画了个大大的鸭蛋。
思路从根上就错了,算的再精确,又有什么用?
他又翻开第二份。
这份更离谱,通篇都在论证超空泡技术在现阶段的不可行性,从理论到实践,列举了上百个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这道题,是个伪命题。
叶安差点被气笑了。
我让你解题,你跟我说题出错了?
零分!滚蛋!
他越批越是火大,这帮所谓的专家教授,思想僵化得简直令人发指。
有的,还不如那些敢想敢猜的学生。
他甚至看到一份卷子,是那个被他气进医务室的刘教授的。
这位结构力学的大拿,倒是没像其他人那样只答一问,而是把十个问题都尝试着写了。
但他的思路,是将这十个问题,当成了十个独立的,毫无关联的工程难题来处理。
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了一个在现有技术框架下的“最优解”。
然后,当叶安把他的十个“最优解”放在一起看时,发现它们之间互相矛盾,根本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比如,他为动力系统选择的超大容量电池组,直接导致了船体重量超标,让他自己设计的耐压壳体,强度瞬间就不够了。
自己打自己脸。
叶安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这份卷子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三十分。
看在他态度端正,又被自己气进了医院的份上,给个辛苦分吧。
一下午的时间,叶安总算把这两座纸山给清理干净。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写着最终成绩的名单,感觉比自己画了一天图纸还累。
第二天一大早。
叶安打着哈欠,裹着军大衣,走进了教务处的办公室。
李老师一看到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叶安同志,您来了!试卷都批好了?”
“嗯。”叶安把手里的名单递了过去,“成绩都在这儿了。”
李老师接过那张纸,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上面内容的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不算大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下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叶……叶安同志……”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指着那张名单,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这……这……这是最终成绩?”
“是啊。”叶安找了个离暖气最近的椅子坐下,懒洋洋地回答。
“可是……可是这上面,及格的……一个,两个,三个……加上您给的那个八十五分,总共就五个人?”
李-老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一个年级几百个学员,参加一场开卷考试,最后及格的就五个人?
这及格率,别说在海军工程大学,就是在全国任何一所大学,都足以引发一场八级地震!
“这……这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啊?”李老师都快哭了。
叶安瞥了他一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腔调说道。
“实话实说呗。”
“那……那这些呢?”李老师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名单的另一半,那里,是专家教授们的成绩。
“刘教授,三十分……”
“张教授,零分……”
“巩教授,五十五分……”
李老师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到了什么?
大部分的专家教授,成绩竟然还不如那几个及格的学生?
甚至还有好几个,是刺眼的零分!
叶安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了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技不如人,就要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连承认自己不足的勇气都没有,还搞什么科研,教什么书?”
李老师被他这番话,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叶安,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堪称“大杀器”的成绩单,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国良推门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份名单,和他身旁那个快要崩溃的李老师。
国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苦笑。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名单,只扫了一眼。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叶安,那复杂的眼神里,有无奈、有佩服、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我就知道。”
国良晃了晃手里的名单,对着已经石化的李老师说道。
“李老师,这份成绩单,我拿走了。”
“老首长那边,我亲自去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