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不远,就在教学楼的一层。
国良一脚踹开医务室的门,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医生!快!有人昏过去了!”
一个戴着口罩,正在给一个年轻人量血压的女医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她看清国良怀里抱着的刘教授,又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那个脸色同样惨白的学员,整个人都炸了。
“又来一个?”
女医生一把扯下口罩,柳眉倒竖指着国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到底搞的什么名堂?这是考试还是上刑场?”
“一个下午,一个学生,一个教授,全都给我送进来了!”
“是不是要把我这小小的医务室,变成你们的战地医院才算完?”
国良的脚步,僵在了门口。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
床上那个……也是?
他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学员制服的年轻人,正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吊针,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抽动,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模型”、“算法”之类的胡话。
国良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叶安!
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
一石二鸟,不,是一卷双杀!
“别愣着了!快把人放床上!”女医生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快步走过来,搭了把手。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刘教授安顿在另一张空病床上。
女医生拿出听诊器,又翻了翻刘教授的眼皮,动作麻利地检查起来。
“血压偏高,心率不齐,典型的精神刺激过度加上疲劳引发的休克。”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刘-教授挂上了吊瓶。
“跟刚才那个学生,一模一样的毛病。”
她瞥了一眼国良,抱怨道。
“你们这是出的什么题啊?杀伤力比炮弹还大。”
国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这题是我们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为了筛选几个好苗子,顺便检验一下我们这帮专家的成色,随便出的?
这话要是说出去,估计下一个被抬进来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只能苦笑一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找了个凳子坐下,感觉浑身脱力。
这都叫什么事啊。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最先进来的那个学员,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我……我不是在考试吗?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牵动了针头,疼得他“嘶”了一声。
“醒了?”女医生走了过来,帮他按住手背,“别乱动,刚给你输上葡萄糖。”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那学员,正是林涛的同学,名叫王凯,也是这一届的尖子生。
“你还好意思问?”女医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同学说,你对着卷子发了半天呆,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考试……对!考试!”王凯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挣扎着就要下床。
“不行!我还能写!我还能……”
“你可拉倒吧。”女医生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就你现在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想回去考试?想拿毕业证还是想拿阵亡通知书?”
国生听着这对话,心里那股无力感又加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旁边的病床上,也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刘教授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里同样是短暂的迷茫。
当他看清周围的环境,以及站在床边的国良时,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这是……”
“刘教授,您醒了。”国良连忙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就是太累了,医生说休息一下就好。”
刘教授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还在硬撑。
“我没事,就是……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低血糖……”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隔壁病床上,同样穿着病号服,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的王凯。
“王……王凯?”刘教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刘教授?”王凯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医务室里,看到自己最敬重的导师。
“您……您怎么也在这里?”王凯下意识地问道。
刘教授的老脸,瞬间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英名,在这一刻,毁于一旦。
他总不能说,自己跟学生一样,被一道考试题给干趴下了吧?
国良站在一旁,看着这尴尬到极点的一幕,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他突然觉得,叶安这小子,虽然折磨人,但偶尔也能创造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名场面”。
刘教授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用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口吻问道。
“你……你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王凯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他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我在考试的时候,晕倒了。”
“胡闹!”刘教授立刻板起脸,摆出了导师的威严,“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考试固然重要,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如果不是他自己也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国良差点就信了。
王凯被训得头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
刘教授训完了学生,感觉自己找回了点面子,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那道题……确实有点难度。”
“你……做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王凯的脸,瞬间又白了一层。
他抬起头,看着刘教授,那神态,就差哭出来了。
“刘教授,我……我太笨了。”
“我看了三个小时,就……就第二问的材料选型,和第三问的动力系统,写了点思路……”
“其他的,我……我连题目都快看不懂了。”
他越说越沮丧,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我感觉,我这几年大学,都白念了。”
刘教授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再训斥王凯,也没有安慰他。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刘教授才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天花板,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复杂与落寞。
他幽幽地开口,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三个小时,写了两问的思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已经快要崩溃的学生,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错了。”
“我跟你……也差不多。”
王凯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导师。
国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开始疼了。
差不多?
一个国内顶尖的工程学教授,跟他的学生说,在一场考试里,水平差不多?
这话传出去,整个学术界都得地震。
礼堂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当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没有欢呼,没有骚动。
所有还清醒着的学员,都只是默默地,机械地停下了笔。
他们一个个双目无神,脸色苍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好了,时间到。”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从第一排开始,把卷子和所有的草稿纸,都交上来。”
他的话音刚落,第一排的学员便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身,拿着自己那薄薄的一张答卷,和厚厚一沓写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一步一步,挪向讲台。
叶安站在讲台边,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自己面前走过。
他没有看他们的卷子,只是看着他们的脸。
有的人,脸上是纯粹的绝望。
有的人,是深深的自我怀疑。
还有的人,比如林涛,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亢奋,那是一种大脑超负荷运转后,还未平息的余波。
“行了,都交完就回去吧。”
叶安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备受打击的脸,难得地发了善心,安慰了一句。
“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天塌不下来。”
“一道题而已,考得不好,不代表你们就是废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都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过几天就放假了,都回家过个好年。”
这几句温和的话,总算让这些备受摧残的年轻人,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他们对着叶安,无声地敬了个礼,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们铭记一生的“刑场”。
很快,偌大的礼堂就空了下来。
只剩下叶安,和讲台上那两摞厚厚的,代表着无数脑细胞阵亡的“尸体”。
总算搞定了。
叶安长舒一口气,感觉浑身轻松。
就在这时。
“砰!”
国良喘着粗气进来。
他的军装外套敞着,额角全是汗,手里还抱着另外一摞纸。
那摞纸,看起来比学生们的草稿纸,还要厚上几分。
叶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国良,又看了看国良怀里那摞纸,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国良同志,你这是……?”
叶安试探性地问道。
国良没理会他的调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讲台,将怀里那摞纸,“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叶安指着那摞纸,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卷子。”
“哪来的?”
叶安的心,开始往下沉。
国良拉开叶安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叶安。
“老首长让我,在你们考试的同时,也组织了一场考试。”
“考谁?”
“我们学校,所有相关的,正职、副职的教授,专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参加。”
叶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桌上那两摞纸,一摞是学生的,一摞是教授的。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好家伙~”
叶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精!
“你这破考试,考得是真成功!”
国良缓过一口气,开始倒苦水。
“我估计,你这门课能及格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绝大部分人,都得重修!”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学生,考到一半,低血糖休克,被抬出去了!”
叶安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
“还有一个教授!”国良加重了音量,“对着你的卷子,把自己给考休克了,也被抬出去了!”
“什么?”
这下,轮到叶安震惊了。
“教授也倒一个?”
他不可思议地问道。
学生心理素质差,考晕过去,他还能理解。
可那帮搞了一辈子研究,心理素质跟城墙一样厚的老专家,也能被一道题给干趴下?
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废话!”
国良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你出的是什么题?那是人做的吗?”
“刘教授,搞了一辈子结构力学,看到你的第二问,愣是没算出一个完美的方案,直接气得血压飙升,人就过去了!”
叶安听完,沉默了。
他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玩得是有点大了。
国良看着他那难得有点心虚的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叶安,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搞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安脸上的心虚和玩味,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渐渐沉入暮色的校园,背对着国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国良同志,你知道我们国家,最缺的是什么吗?”
国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们缺的,不是能考一百分的好学生,更不是能把教科书倒背如流的专家。”
“我们缺的,是能从一百零一分开始,去创造知识的人。”
叶安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我的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我给他们的,是一个方向,一个框架,一个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未来。”
“那些试图从教科书里找答案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些只盯着某一个问题,试图用现有知识去攻克的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