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您知道我们省每年的用电缺口有多大吗?”
叶安突然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领导愣了一下,随即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千万度的数字。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发电呢?”叶安笑了。
“海上的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我们强大的造船能力,去建造海上风力发电平台!”
领导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小叶同志,你继续说,详细点。”
他打开笔记本,摆出了一副准备听课的架势。
赵丰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领导,亲自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做会议记录?
这……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领导,其实也就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不!你这个想法非常成熟!”领导打断了他,用笔尖点了点笔记本,“就说这个海上风电,它的技术可行性、投入产出比、还有对我们省现有工业体系的带动作用,你给我详细分析分析。”
完了。
这下是真跑不掉了。
叶安在心里哀嚎一声,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将脑子里那些二十一世纪的成熟理论,掰碎了,揉烂了,用八十年代的语言和数据模型,重新包装组合起来。
“首先是技术可行性,海上风电的核心是大型风机和安装平台。风机我们可以和国内的电机厂合作研发,我们主攻安装船。以我们建造双体船的技术储备,设计一艘具备DP3动力定位能力的大型起重安装船,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
“其次是投入产出比,一个标准的五十兆瓦海上风电场,年发电量大约在一点五亿度左右,按照现在的工业电价,三年就能收回设备成本,之后全是净利润……”
叶安越说越顺,领导记笔记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赵丰坐在旁边,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一个小时后。
叶安终于讲得口干舌燥,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领导也停下了笔,他看着自己那满满当当,写了十几页的笔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到叶安正揉着发酸的脖子,连忙起身,亲自拿起暖水瓶,又给叶安续上了水。
赵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领导,亲自倒水!第二次了!
叶安受宠若惊地站起身。“领导,使不得,我自己来……”
“坐下!”领导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膀,将水杯递到他手里,“你今天给我们省的工业发展,指出了一条金光大道!我给你倒杯水,算什么?”
叶安端着滚烫的茶杯,感觉比那块黄铜奖牌还要烫手。
“领导,您过奖了。”他干笑一声,试图把这个话题岔过去,“这些都还只是我的一些初步构想,一个雏形而已,很多细节都还没来得及细想。”
“雏形?”
领导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那堪比博士论文开题报告的详细规划,从技术路线到经济模型,从产业链布局到政策建议,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这……这他妈叫雏形?
那完整的方案,不得直接打印出来当省五年计划用了?
赵丰在一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叶安那张“我真的只是随便说说”的无辜脸,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掐死他的冲动。
领导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看着叶安,那复杂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欣赏,有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惋惜。
“小叶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要不是你已经被军方那帮老家伙给提前预定了,今天我说什么,也要把你抢过来,就放在我身边,当我的首席顾问!”
谈话终于结束了。
领导亲自将两人送到会议室门口。
“小叶同志。”临别时,领导再次握住了叶安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立刻组织专家进行论证!后续有任何需要省里支持的地方,你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看着那些字迹,仿佛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片波澜壮阔的蓝色海洋,以及其中蕴藏的无限可能。
他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叶安那个年轻人惊艳的准备,可他显然还是低估了对方。
那不是惊艳。
那是颠覆。
是直接将他几十年来固有的工业发展思路,砸了个粉碎,然后又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重新搭建起一个更加宏伟,更加壮阔的蓝图。
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
他有些好奇,是所有留洋回来的年轻人都这么逆天,还是只有他叶安,是个独一无二的妖孽?
吉普车在招待所门口停稳。
赵丰几乎是飘着走下车的,他拉开车门,看着后座上已经歪着脑袋睡着的叶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轻轻推了推叶安。
“小叶,到了。”
“嗯?”叶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车上爬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房间的走廊上,赵丰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小叶啊~你~你刚才跟领导说的那些,真的能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混杂着激动与忐忑的颤抖。
“哪个?”叶安还在回味刚才那个被打断的梦,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那个海上风电场!”赵丰的呼吸都急促了些。
叶安瞥了他一眼,用一种“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腔调,懒洋洋地开口。
“厂长,我只是在技术层面,给领导提供一个可行的想法。”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船,我们能造。风机,电机厂能搞。剩下的,就是把它们装起来,然后并网发电。从技术上说,这事比造医疗船简单多了。”
赵丰听得连连点头,没错,技术上是这么个理。
“可是~”叶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条路最难的地方,可从来不在技术。”
赵丰一愣。
“那是~”
叶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靠,这老家伙还真上心了?
他心里疯狂吐槽,嘴上却是一本正经。
“厂长,您想啊,在海上建那么大一片风电场,海域归谁管?航道怎么协调?捕鱼区会不会受影响?”
“建好了,发出来的电,电网公司收不收?按什么价格收?这中间的利润怎么分配?”
“还有,那么大的项目,启动资金从哪儿来?是省里拨款,还是我们自己找银行贷款?这中间牵扯到的部门,可不止一两个。”
叶安每说一句,赵丰的额头上就多一分冷汗。
他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激动了,根本没想过这些现实得可怕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满怀壮志的企业。
“那~那怎么办?”赵丰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什么怎么办?”叶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难道不是领导该操心的事情吗?”
叶安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们是造船的,是搞技术的。我把最先进的刀,递到了他手里。”
时间一晃,就到了一月份。
刺骨的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在船厂空旷的厂区里呼啸。
医疗船项目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总装收尾阶段,只等一个黄道吉日,便可下水。
叶安难得清闲了下来,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在海军工程大学,还有一门没结课的课。
以及,一场悬而未决的期末考试。
海军工程大学,教务处。
暖气开得很足,穿着厚棉袄的教务处李老师,正哈着气,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各科试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叶安裹着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李老师,交一下期末试卷。”
李老师抬起头,看到是叶安,连忙笑着站起身。这位可是学校里的特殊人物,连校长和国良同志都得客客气气对待的主。
“哎哟,是叶安同志啊,快请坐。”李老师热情地招呼着,“试卷印好了?我这就给您登记入库。”
“喏。”叶安把手里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李老师接过来,习惯性地准备清点份数。
然后,他愣住了。
一张。
就一张纸。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他又把纸翻回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叶……叶安同志。”李老师的笑容有些僵硬,“您……您是不是拿错了?这怎么就一张?”
“没错,就一张。”叶安找了个离暖气最近的椅子坐下,懒洋洋地回答。
“一张?”李老师的声音都变了调,“期末考试的试卷,就一张纸?这……这不合规矩啊!”
“谁说不合规矩了?”叶安指了指那张纸,“一门课,一道题,一张纸,正好。”
一道题?
李老师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往上涌。他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大标题。
【关于“水下高速无人作战平台”的初步概念设计方案】
下面,罗列着一到十的小问题,涵盖了从流体力学到材料结构,从动力系统到控制算法的方方面面。
每一个小问题,看起来都像是一篇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
“叶安同志,这……这真的是考试题?”李老师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啊。”
“那考试时间……”李老师看着这道题,觉得两个小时可能连题目都看不完,“是不是得申请延长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叶安瞥了他一眼。
“不够。”
李老师心里咯噔一下。“那……四个小时?半天?”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一天。”
“噗~”李老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
“一……一天?!”他顾不上擦嘴,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您没开玩笑吧?从早上考到晚上?”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一个小时午饭时间。”叶安的回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老师彻底崩溃了。
他当了二十年教务,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考试!
“不行!绝对不行!”他连连摆手,“这……这我们没法安排啊!哪个监考老师愿意为了一门课,在教室里待上一整天?!”
“监考?”叶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安排。”
“我亲自来。”
李老师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叶安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理由,所有的规矩,在“我亲自来”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人家主讲老师自己监考,自己从早盯到晚,你还能说什么?
你能说老师太负责了,不合规矩吗?
许久,李老师才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试卷,有气无力地说道。
“行……我……我给您登记。”
“不过,叶安同志,我得把这事跟上面汇报一下。”
“随便。”叶安站起身,裹紧了军大衣,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懒洋洋的话。
“记得多印几份,别到时候不够发。”
~
半小时后。
国良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他刚挂了赵丰的电话,那边在催医疗船下水仪式的嘉宾名单。桌上还放着阿西奥斯那边传真过来的,关于集装箱船的补充技术要求。
他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铃铃铃~”
“喂!谁啊!”国良没好气地抓起话筒。
“国良同志,我是教务处的……”电话那头传来李老师那委屈又无奈的声音。
听完李老师的汇报,国良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缓缓放下电话,抬起手,重重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道题。
考一天。
他妈的,又是叶安!
这家伙,就不能有一天,安安生生地,不搞出点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吗?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叶安,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号码拨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问了有用吗?
那小子一堆歪理等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把电话打给了老首长办公室。
听完国良的汇报,电话那头,同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老首长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由他去吧。”
“我倒是也很好奇,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另外,你跟教务处说一声,这场考试,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的试卷,考完后,连同草稿纸,一张都不能流出去。”
“全部封存,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国良的心,猛地一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