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那个王厂长眼尖,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老赵,这位是?”
他指了指叶安,好奇地问道。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丰脸上的自豪感瞬间爆棚,他一把将叶安从人群外拉了进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来来来,我给各位隆重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我们红星造船厂的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叶安同志!”
“我们厂所有的技术突破,所有的奇迹,都出自他手!”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叶安。
太年轻了。
这小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居然是总工程师?
还是那个搅动了整个国内造船业风云的红星厂的总工程师?
开什么国际玩笑!
“老赵,你……你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王厂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开什么玩笑!”
赵丰的嗓门又高了八度。
“我们叶总工,那可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高材生!麻省理工知道吗?就是他随便搞搞学术研究的地方!”
这下,众人看叶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叶安被这帮人看得头皮发麻。
厂长,求你了,别吹了!
天上有头牛在飞,你可别在地上吹了。
再吹下去,我就要原地飞升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标准而谦虚的笑容,对着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好,厂长过奖了,我就是打打下手,主要还是厂里老师傅们经验丰富。”
这套说辞,他已经用得炉火纯青。
然而,这番谦虚落在众人耳朵里,却自动被翻译成了“低调”和“深不可测”。
一个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还不骄不躁。
这……这是什么妖孽?
~~~
下午,省政府大礼堂。
主席台上,红旗招展,气氛庄严肃穆。
叶安坐在第一排,眼皮子正在疯狂打架。
台上的领导正在慷慨激昂地念着稿子,那些官样文章,在他听来,简直是最高效的催眠曲。
他旁边的赵丰,则是腰杆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手掌都拍红了。
终于,冗长的讲话结束,到了最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
“下面,我宣布,荣获本年度全省工业系统‘最高质量单位’荣誉称号的是……”
主持人故意拉长了声音。
赵丰的呼吸都停滞了。
“红星造船厂!”
“哗~”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礼堂。
无数道羡慕的视线,聚焦在了第一排。
“下面,有请领导,为获奖单位颁奖!”
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气度不凡的老人,微笑着走到了舞台中央。
赵丰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用力地推了推旁边已经快要睡着的叶安。
“小叶!快!醒醒!上去领奖了!”
叶安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还有些迷糊。
领奖?领什么奖?
他被赵丰半推半拽地弄上了舞台,刺眼的聚光灯打在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领导将一块沉甸甸的,刻着“质量标兵”四个大字的黄铜奖牌,亲手交到了赵丰手里。
“赵丰同志,辛苦了。”
领导握着赵丰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不辛苦!为国家做贡献,不辛苦!”
赵丰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随后,领导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叶安身上。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无比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安。
“你就是叶安同志吧?”
领导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的,领导好。”
叶安感觉自己的瞌睡虫,瞬间被吓跑了。
“好啊。”
领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国家的未来,就要靠你们这些有本事,有冲劲的年轻人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同样用力地握了握叶安的手。
叶安感觉到,那只手苍老,却异常有力。
一股暖流,从手心传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心里那点不情愿和敷衍,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或许,来这一趟,也不全是坏事?
就在他走神的瞬间,台下数的闪光灯亮起,将这一幕,定格成了永恒。
礼堂的掌声,经久不息。
闪光灯熄灭的瞬间,叶安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他被赵丰拉着,晕乎乎地走下舞台,重新坐回第一排的位置。
赵丰把那块沉甸甸的黄铜奖牌宝贝似的捧在怀里,擦了又擦,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叶安则重新瘫回椅子里,脑袋一歪,准备接着睡。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领导为我们做总结讲话!”
领导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从主席台上传来,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过去的一年,我们取得了辉美的成绩……”
“……尤其要提出表扬的,是我们的红星造船厂!”
领导突然拔高的音量,让叶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整个礼堂的视线,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身上。
赵丰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他用力地拍了拍叶安的大腿,示意他坐好。
叶安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着周围点头示意。
“红星厂的同志们,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告诉了我们什么叫创新,什么叫突破!”
“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红星厂能够再接再厉,为我们国家的工业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
“也希望在场的每一位同志,都能以红星厂为榜样,敢想、敢干、敢为人先!”
掌声再次雷鸣般响起。
叶安感觉自己坐在一片火山口上,浑身不自在。
终于,在叶安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主持人宣布。
“会议到此结束!”
解放了!
“赵厂长,叶总工,请留步。”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青年干部,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客气地说道。
“领导请二位去旁边的小会议室坐一坐。”
叶安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生无可恋。
赵丰则是受宠若惊,连忙拉住叶安,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快快快,领导找我们,这是天大的好事!”
好个屁!
这不就是变相加班吗?还不给加班费的那种!
叶安被赵丰拽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那个青年干部,走进了礼堂侧面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领导一个人。
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没有了主席台上的威严,此刻的领导,更像一个亲切的长辈。
“小叶同志,别拘谨,就当是随便聊聊。”
叶安和赵丰拘谨地坐下。
“今天把你们单独叫过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
领导亲自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老赵,你们厂现在面临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赵丰连忙坐直身体,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报告领导,我们厂目前最大的困难,还是技术人才的储备,以及一些高精度加工设备的短缺。”
领导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向叶安。
“小叶同志,你呢?”
“你作为总工程师,对我们国家未来的造船业发展,有什么看法?”
又是我?
叶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飞速运转。
说官话套话,肯定能蒙混过关,但估计这位领导也不爱听。
说实话?实话就是,你们现在搞的这些,都太落后了,方向都走偏了。
这话要是说出来,怕不是要被当成神经病。
“领导,您让我说,我就斗胆说几句。”
“但说无妨。”领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认为,我们不能只盯着‘造船’这一件事。”
叶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赵丰和领导都愣了一下。
“我们应该把眼光放得更远,从‘造船’,延伸到‘用船’,甚至是‘管船’。”
“哦?”领导身体微微前倾,“具体说说。”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现在造的货船,交给了航运公司,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但船在海上跑,会遇到各种问题,需要维修,需要补给,需要最高效的航线规划。这些,都是巨大的市场。”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服务公司,利用我们对船的了解,为所有船东提供远程技术支持、维修保养方案,甚至是基于大数据的航线优化服务。”
“我们卖的,就不再只是一艘船,而是一整套‘海洋运输解决方案’。”
赵丰听得云里雾里。
领导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还只是第一步。”叶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拥有强大的造船能力,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个能力,去开拓一些新的领域?”
他看向领导,抛出了一个在当时听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构想。
“比如,海上风力发电。”
“海上风力发电?”赵丰忍不住插了一句。
“关系大了去了。”
叶安笑了笑。
“巨大的风车叶片,怎么运输到海上去?需要特种运输船。”
“重达几百吨的发动机舱和塔筒,怎么在海上吊装起来?需要大型海上安装船。”
“这些船,技术难度极高,附加值也极高。这不就是我们造船厂新的增长点吗?”
“我们甚至可以自己投资,在近海搞几个试验性的海上风电场,发出来的电,直接并入省里的电网。这既解决了能源问题,又带动了整个产业链!”
领导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说话。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好……好一个海上风电场!”
他停下脚步,走到叶安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小叶同志!你今天,可是给我上了一堂振聋发聩的课啊!”
他看着叶安,那神态,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更详细的方案?比如,可行性,投入产出比,技术路线?”
叶安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领导,那我就随便聊聊我的几点不成熟的看法。”叶安放下茶杯,脸上挂起了他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赵丰在一旁紧张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学生听讲的模样。
“首先,我认为我们的产业链太短了。”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只负责把船造出来,但船的整个生命周期里,后续的维修、保养、升级,甚至最后的拆解,这都是巨大的利润空间,我们完全没有触及。”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维保部门,不,是一个技术服务公司!利用我们对船只结构最深刻的理解,为所有船东提供定制化的延寿方案,提供最高效的备件更换服务。”
“我们甚至可以开发一套远程监控系统,实时收集船只的航行数据,通过分析,提前预警可能出现的故障,为船东规避风险。”
领导原本只是含笑听着,听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的思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似乎想找笔和纸。
赵丰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造船厂,还能这么干?这不是抢了维修厂的生意吗?
叶安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次,我们的产品线太单一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现在造的,无非是货船、渔船,偶尔接个特种船的单子。但海洋的价值,远不止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