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馆内,一片死寂。
碎石散落一地,六剑奴跪伏于地,腿脚血肉模糊,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那股压在头顶的浩然正气虽不像方才那般浩大沉重,但他们心中依旧有着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的恐惧。
扶苏站在上首,目光落在那个青衫书生身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微微发颤:
“原来......前日那以绝世剑气威压整座桑海城的高人,竟就是......先生。”
扶苏说出这句话后,总算逐渐恢复镇定,似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
“世人也都低估了先生,更是有人在真正地奉行以德服人之道。”
慕墨白心念一动,散去了压在六剑奴身上的浩然之气,那股无形的威压消失,六剑奴如蒙大赦,却依旧没法动弹,只能伏跪于地。
慕墨白淡道:“公子,你就只想说这些?”
扶苏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实在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方才那番关于王道、霸道、天道、儒道的剖析,已然让他心神震荡。
而此刻亲眼见到六剑奴在那股浩然正气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更是让他彻底明白,眼前这位青衫书生是何等存在。
他沉默片刻,用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开口:
“今日始知儒家之道真义,一时之间,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慕墨白轻道:
“你这般性子,若没有生在帝王之家,只是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定能幸福美满度过一生。”
“就说此前的刺杀,明眼人都能看出罪魁祸首出自帝国内部,而在你身边最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还会有谁?”
此话一出,扶苏瞳孔微缩,似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谁。
而场中的赵高心中猛然一紧,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立刻从方才的难以置信的情绪中惊醒过来,又作低眉顺眼状,看都不敢看青衫书生一眼。
只因六剑奴联手,即便是有剑圣之名的盖聂,只怕也讨不了任何好处,然而方才只是被某人看了一眼,他们便全部身受重伤。
如此惊世修为,使心中的敬畏和恐惧,一下子攀升到了极点,已然能跟自己侍奉多年的皇帝陛下相提并论,同样成了能对自己一言生杀予夺的存在。
扶苏回过神来,起身正色道:
“先生的意思是,想要对扶苏不利的人,就出自身边?”
慕墨白淡淡开口:“帝国内部的倾轧,往往都来自一颗颗权欲之心。”
他目光扫过赵高,语气依旧平淡:
“你可知当我说出行刺之人出自公子的身边人之时,中车府令的心跳,莫名跳快了些。”
赵高脸色骤变,对扶苏躬身一拜,诚惶诚恐地道:
“公子明察,罗网本就身负护卫公子安危之责,方才听到齐先生说刺客就在公子身边,奴婢不免心神震荡,只觉未尽其责,心中惶恐,想请公子恕罪。”
慕墨白轻笑一声:
“我对宦官一向没什么偏见,可绝大多数的宦官,一旦身体残缺了,心也会跟着残缺,就会愈发扭曲地执着于一些东西,如财帛珍宝,权柄地位之类。”
赵高听得身体微微一僵,再听青衫书生讲道:
“你常伴皇帝陛下多年,当能探究出他的一些心意,更能发现公子扶苏对你或多或少有一些看法。”
“你又怎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跟着生出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话音落下,赵高脸色惨白,扑通一声,伏跪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公子!老奴冤枉,齐先生空口无凭,就说奴婢有大逆不道之心,老奴伺候陛下多年,从未有过二心,还请公子为奴婢做主。”
他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将一副忠心耿耿却被冤枉的老奴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扶苏看着他,又看向慕墨白,面上带着犹豫之色:
“先生,如此妄下定论,是不是有些不妥?”
慕墨白一声叹息,却让扶苏心中莫名一紧。
“唉,仁善对于一名帝王而言,通常都是弊大于利,有没有证据,重要吗?”
“如若是你父皇,在遇到先前的刺杀,无需他人提醒什么,你猜他会如何做?”
青衫书生没有等扶苏回答,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凡是身边有此能力者,皆按罪论处,再趁机褫夺他们手上的权柄,把自己所能信任的人安插进去。”
“此乃帝王之道,孤要你死,你不得不死,心中有此怀疑便已足够,其他的何须多言!”
扶苏听得六神无主,脸色变幻不定:
“这......”
慕墨白淡声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长子,帝国内的文武百官都认为你是承接九五之位的不二人选?”
“你这是不明白他人对你的敬畏,是出自你的身份,乃始皇帝之子。”
“若有一天,为你扛起一片天的人不在人世,你当真有能力驾驭满朝文武,压服天下暗藏的六国余孽?”
扶苏身体一震,声音低沉:“扶苏不敢有此妄想。”
慕墨白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