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
伏念开口欲辩,却被荀子再次打断:
“你还记得当年小圣贤庄藏书楼的那场大火吗?”
这句话一出,伏念、颜路、张良三人同时色变。
那场大火,是儒家上下的一道伤疤,那夜火光冲天,诸多珍稀典籍付之一炬,若非抢救及时,损失更加惨重,而事后查明,那场大火的罪魁祸首,正是李斯。
荀子神色冷冽:
“他走过的路途,满是鲜血与枯骨,而你打算把两个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人。”
伏念陷入沉默,便是知道自家师叔说的都是事实,更明白将那两个少年一旦被交出去,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师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小圣贤庄的安危,延续先师圣祖的传世儒学,这也是我身为儒家掌门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却是认为作为儒家掌门,必须为整个儒家的安危负责。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伏念师兄的意思是,这份责任只有他能承担,也不敢偷懒,更不能让任何人来替他分担。”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慕墨白。
他立于原地,青衫依旧,眉目依旧,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剑气与他无关。
“毕竟既为儒家掌门人,那就该有身为儒家掌门的担当,岂能做一个推脱责任的平庸无能之人。”
这一番话,像是在为伏念辩解,又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伏念闻言,微微颔首:
“齐师弟深知我心。”
赫然是身为掌门,不能任性,亦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因为一时恻隐之心而置整个儒家于险境。
荀子平静望着伏念:
“方才听你们争吵了半天,我只有一句话要说,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杀一无罪,非仁也。”
他声音轻缓,如金石坠地:“不是自己有的,却去取了过来,是不义,杀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
伏念垂下眼,就听自己的师叔继续道:
“如果你还打算把那两个少年交给李斯,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想必你也清楚,但是无论如何,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海。
“掌门人的决定,就是小圣贤庄的决定。”
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
慕墨白笑了笑,打破了议事堂内凝重的气氛。
“伏念师兄,你好像动摇了?”
“师叔所言,也深合我儒家为人处世的作风。”伏念神色不变:
“另外你又那般深藏不露,我也不用如此过分忧心儒家上下安危了。”
慕墨白侧身看向颜路和张良:
“两位师兄,不知现在是否有劫后余生之感?”
颜路闻言,轻轻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良则是苦笑一声:
“齐师弟,你若早相告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修为,我和二师兄也不至于如此奋不顾身。”
慕墨白闻言,道:
“子房师兄一直都是算无遗策,哪怕没有我,今日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莫要做出一副苦瓜脸的模样了。”
张良叹了口气: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不给我留任何颜面。”
“你这人就差聪明绝顶。”慕墨白笑道:“自然一切都要说明。”
“聪明绝顶?”张良摇头失笑:
“你可真会说话,聪明人就是要秃头是吧,为何不见你有任何掉头发的趋势?”
慕墨白一本正经地道:“我不过是才智平平之辈,何来什么聪明绝顶。”
张良转头看向颜路:
“二师兄,齐师弟竟说自己才智平平,这像不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颜路看了看张良,又看了看慕墨白,最终轻轻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我看你们都像是笑话,今后少招惹一些是非,才是你们两个最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窗外,蝉鸣声声,夏意正浓。
半个月后。
小圣贤庄,碧波池畔。
池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宛如碎金。
池畔矗立着一座雅致的凉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与这满池碧水相映成趣。
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两张棋盘,伏念端坐一侧,手持白子,与颜路、张良同时对弈。
一旁,慕墨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池中的游鱼上,神态悠闲。
他似乎对棋局毫无兴趣,却又时不时瞥上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池畔清风徐来,吹动几人的衣袂,吹皱一池碧水。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张良落下一子,忽然开口:
“我得到情报,“公子扶苏私下来到桑海后,日前在海月小筑遇刺,此案扑朔迷离,风波未定,扶苏此刻却派人送来拜帖,想来造访小圣贤庄。”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且递送拜帖之人非宫廷侍从,其中用意,令人不安。”
伏念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将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神色不变:
“我们没做亏心事,为何怕人敲门?”
一旁的青衫书生悠然开口:
“子房师兄不安,自然多半是因为私下做了亏心事。”
伏念闻言,眉宇微微皱起,看向张良,目光里带着审视。
“子房,你私下还在跟墨家往来?”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抬起头迎向伏念的目光:
“秦国笃信法家,有智子疑邻一说,只怕我们虽然无辜,但帝国却未必无心。”
慕墨白望着池水游鱼接话道:
“此话倒是不假,无论子房师兄私下做没做亏心事,帝国也不会对我儒家无动于衷。”
“正如号称杀神白起的武安君,他并未想过造反,何罪之有,然当代秦王知道他没有想过造反,但是他拥有造反的能力,这便是最大的罪过。”
凉亭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游鱼依旧在水中嬉戏,清风依旧吹拂,但这份宁静,却已被几句话打破。
“称孤道寡之辈,皆是这般独夫。”慕墨白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
“无论我儒家再怎么安分,他们都不会眼睁睁看我儒家坐大。”
“毕竟,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