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凉亭内一片寂静。
伏念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次刺杀,并不是墨家所为,多半来自帝国内部。”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要看穿这层层叠叠的山峦,看清那帝都咸阳的波谲云诡。
“而今蒙恬远调北疆,公子扶苏只身留在桑海,李斯、赵高名为辅佐,实则心意难测。”
他的声音低沉:
“一时之间,罗网、阴阳家、墨家、流沙、道家、名家齐聚,还有影密卫章邯,已经进驻桑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我们小圣贤庄此番,不外乎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三人闻言,相继点头。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池水泛起层层涟漪,天色似乎暗了几分,远方的云层渐厚,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翌日,清早。
天色刚蒙蒙亮,小圣贤庄外便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秦军甲士的步伐,沉重而有力,一下一下,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影密卫和军队大张旗鼓地进驻小圣贤庄,一队队甲士鱼贯而入,在各个关键位置站定。
屋顶上处处都有影密卫的身影,警惕地扫视四周。
小圣贤庄的学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动,纷纷从房中出来,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神色各异,有人好奇,有人紧张,有人不安,有人愤懑。
一炷香后,正门外,荀子居首位,身后站着伏念、颜路、张良、慕墨白四人,皆是深衣儒服,神态肃然。
在他们身后,是众多儒家学子,列队而立,神色恭敬。
秦军斥候不断来回奔忙,高声播报公子扶苏的动向:
“公子殿下已经起驾!”
“公子殿下已在山脚!”
“公子殿下已在一里!”
每一声通报,都让气氛更加凝重一分。
终于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精锐铁骑护送的马车,缓缓驶近小圣贤庄。
铁骑皆是黑甲黑马,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气势森严,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最前面的两辆马车率先停下,车门打开,走下两人。
前者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正是李斯,他下车后,率先向居首位的荀子走去,躬身作揖,礼数周全。
“老师。”
荀子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还礼,目光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后者身穿黑红袍服,五官线条棱角分明,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柔妖异感,他眼型细长,眼神深邃冰冷,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城府,赫然是赵高。
赵高步至李斯身旁,目光在儒家众人脸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荀子身上。
“李大人莫要只顾着叙旧,也不为下官引见引见。”
他看向儒家众人,再道:
“荀况先生和齐鲁三杰,还有齐先生名满天下,赵高早有渴慕之心,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中车府令过誉了。”伏念缓声道,声音沉稳而谦逊:
“小圣贤庄都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那些虚名不过是世人误传罢了。”
赵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伏念先生是儒家掌门,想不到还深得道家真义。”
这话表面上是在夸赞,却暗含讽刺,说儒家掌门深得道家真义,岂不是说儒家学问不够。
伏念神色不变,正欲开口,却见又有两人下了马车。
一人是老者,白发苍苍,手持拐杖,一人华丽服饰,手持面具,显然是楚南公和公孙玲珑。
就在这时,斥候再次来报:
“公子殿下已到山麓,迎驾!”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心神,准备迎接这位帝国长公子。
不多时,在大批秦军人马的拱卫下,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正门外。
马车车门打开,一位青年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在场所有人,纷纷躬身行礼。
那青年一袭素白衣袍,面庞清俊柔和,无凌厉棱角,自带温润感,眼神温和澄澈,少有锋芒,尽显君子气度。
他虽自带龙章凤姿的贵气,却无骄矜之气,反而谦和内敛,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贵胄的从容与端正,这便是始皇长子公子扶苏。
扶苏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伏念身上,淡淡一笑:
“伏念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公子屈尊垂爱,伏念不敢。”伏念保持着作揖行礼的姿态,微微侧身,示意身旁的荀子:
“这是我的师叔,荀况先生。”
荀子微微躬身,道:“荀况恭迎公子殿下。”
扶苏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荀况先生年高德劭,不必拘泥虚礼。”
他温声道:“诸位都请平身吧。”
众人闻言,纷纷直起身。
扶苏看了看四周,对身后的李斯问道:“那位贵客还没到吗?”
李斯躬身回道:“其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既然答应来,就一定会到。”
扶苏听后,不再多言。
随即,伏念抬手示意,小圣贤庄的学子们开始进行代表最高礼仪的八佾之舞。
扶苏负手而立,静静观赏,神色专注,目光温和,显然对这礼仪颇为尊重。
舞毕,扶苏抬步向前,走在最前方,其他人皆跟在其后,鱼贯进入小圣贤庄。
当众人进入庄内,荀子便以年老体衰为由,向扶苏告退。
扶苏自是十分体恤年老体衰的荀子,让他先行告退休息。
一行人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来到了藏书楼前。
这是一座巍峨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古朴而庄重
扶苏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这座藏书楼,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这便是小圣贤庄的藏书楼?”
伏念回道:“正是,楼中藏书万卷,皆是历代先贤留下的典籍。”
扶苏点了点头,迈步走入楼中,众人跟在其后。
藏书楼内,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竹简帛书,阳光从高窗斜斜照入,落在那些古旧的竹简上,仿佛为它们镀上了一层金光。
扶苏漫步在书架之间,目光从那些竹简上掠过,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似乎对每一卷书都充满了兴趣。
李斯跟在他身后,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那些书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走到一处书架前,扶苏忽然停下脚步。
他伸手取下一卷竹简,展开细看,片刻后看向伏念。
“伏念先生,这些新抄录的书籍,为何用的不是大秦小篆?”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让在场的气氛陡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