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点了点头。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面。
“首长。”
叶安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您这次来只怕事不小啊。”
老首长挑了挑眉。
“哦?怎么说?”
“上次医疗船项目,那么急,那么难,也就是国良一个人带着文件来的。”
叶安指了指国良。
“那时候,您连个电话都没打。”
“那是信任你。”
老首长淡淡地说。
“是信任。”
叶安笑了笑。
“但这次不一样。”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天这么冷。”
“路这么远。”
“您这么大岁数。”
“亲自跑一趟。”
叶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老首长的眼睛。
“能让您亲自压阵的。”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这事儿,小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
老首长看着叶安,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赞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国良。
“把东西拿出来。”
国良立刻把那个一直提在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咔哒。”
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国良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封条,上面印着“绝密”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国良双手拿着文件,郑重地放在叶安面前。
叶安没有去拿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红色的字上。
绝密。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如千钧。
“猜到了?”
老首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差不多吧。”
叶安向后靠在沙发上,姿态依旧懒散,但眼神已经变了。
“前段时间看新闻,南边不太平啊。”
老首长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没有商标的特供烟,抽出一支,在茶几上顿了顿。
“啪。”
火柴划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烟头。
老首长深吸了一口气,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在办公室略显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是不太平。”
老首长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
“有些人,记吃不记打。“
”觉得我们搞经济建设,搞开放,手里的刀就生锈了,枪也打不响了。”
国良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
叶安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生没生锈。”
叶安拿起茶壶,给老首长面前的杯子续满水。
“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手里没家伙,腰杆子就挺不直,说话也没人听。”
老首长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就是这个理。”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办公室里略显凝重的空气。
赵丰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首长!小叶!会议室那边都安排妥当了!老李、老王他们几个,连带着各个车间的技术尖子,一个不落,全到了!”
叶安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得,正主来了。”
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宽松的米色毛衣,冲着老首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首长,那咱们就移步?。”
老首长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特供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下摆。
“走。”
国良重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紧紧跟在身后。
一行人穿过走廊。
技术科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十号人挤在里面,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劣质卷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李涛正拿着一支圆珠笔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铁牛则抱着他那个掉漆的大茶缸,时不时滋溜一口。
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老首长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上。
叶安也没客气,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顺手把自己的搪瓷茶缸放在了那个黑色公文包旁边。
“都别拘着,今天不是来听报告的。”
老首长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粗糙、沧桑却充满精气神的脸上扫过。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给红星厂,给在座的各位,压一副担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这副担子,很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涛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
王铁牛放下了茶缸,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老首长转头看向叶安,又看了看国良。
“打开吧。”
国良上前一步,“咔哒”一声弹开公文包的锁扣,取出那份贴着红色封条的文件,双手递给老首长。
老首长接过文件,却没急着拆封。
他把文件往桌子中央一推,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在看这个之前,我有句丑话要说在前头。”
“技术难度,比咱们之前搞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高出几个量级。”
老首长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正拿着茶缸盖子拨弄茶叶沫的叶安。
“叶总工,你怎么看?”
叶安抬起头,把茶缸盖子往回一扣。
“首长,您这激将法,用得有点老套啊。”
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这么说吧,要是那种随便哪个小厂都能干的活儿,您也别找我们。没挑战性的东西,做起来没劲,容易犯困。”
“既然您亲自来了,那说明这骨头肯定够硬。”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硬的骨头我们还不啃呢。”
“好!”
老首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要的就是这股子狂劲儿!”
他不再废话,一把撕开文件袋上的封条,从里面抽出一张蓝图和几页密密麻麻的参数表。
“这是海军装备研究院,结合目前国际形势和我们的战略需求,拟定的下一代主力轻型护卫舰……或者说,近海作战舰的初步战术指标。”
老首长把参数表往桌子中间一摊。
“都看看吧。”
李涛和几个识字的老师傅立刻凑了上去。
“主尺寸:长90米,宽10米,吃水3.5米……”
李涛念着念着,声音突然卡住了。
他扶着眼镜的手抖了一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多……多少?!”
“排水量1600吨……这倒是正常,可是……”
李涛猛地抬头,看向老首长,声音都变了调。
“航速要求……35节?!”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常态化航速要求35节?
老首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的反应。
他知道这很难。
甚至可以说,以国内目前的工业基础,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那个坐在主位旁,正拿着那张蓝图翻来覆去看的年轻人身上。
叶安。
他是红星厂的大脑,是所有奇迹的创造者。
如果连他都摇头,那这事儿,就真的没戏了。
叶安看着手里的图纸。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正在疯狂刷屏。
【叮!检测到目标任务:高机动性近海作战舰艇设计。】
【参数分析中……】
【长宽比9.0,属于细长体高航速船型。】
【航速35节,常规柴油机动力难以满足,建议采用CODAD(柴柴联合)或CODOG(柴燃联合)动力模组。】
【针对1600吨排水量及35节航速需求,需对船体线型进行深V型优化,并加装主动式减摇鳍及尾部压浪板。】
【空间利用率优化方案已生成……】
无数的数据流在叶安的视网膜上瀑布般流下。
他放下图纸,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好,不烫嘴。
“35节。”
叶安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确实有点意思。”
他抬起头,迎着老首长那双深邃的、带着几分审视和期待的眸子。
“一般的船,到了这个速度,兴波阻力会呈指数级上升。要想跑得快,光靠堆马力是笨办法,油耗能把后勤部长给吃穷了。”
老首长眉毛一挑。
“你有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叶安站起身,走到那一块挂在墙上的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随手画了一个船体剖面图。
“要把1600吨的铁疙瘩推到35节,咱们得换个思路。”
“首先,船型得改。”
他在船底画了一个锐利的V字。
“深V型船体,切浪,减阻。但这还不够。”
他又在船尾画了一块向下倾斜的板子。
“这里,加个压浪板。高速航行时,利用水流的升力,把船尾抬起来,减少尾部下沉带来的阻力。”
“至于动力……”
叶安转过身,看着李涛和王铁牛。
“咱们之前搞的那个陶瓷涡轮叶片,还有等离子点火系统,这次得全部用上。”
“不仅要用,还要把它们串联起来。”
“只要动力系统的传动损耗能控制在5%以内,35节?”
叶安把粉笔头往空中一抛,精准地接住。
“我让它跑出38节给您看!”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而是因为震撼。
李涛张着嘴,脑子里疯狂地计算着叶安提出的方案。
虽然大胆,虽然疯狂。
但……理论上,竟然是通的!
叶安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老首长,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又自信的笑容。
“首长,这活儿,我们红星厂接了。”
“要是造不出来,您把我国良那张饭卡没收了,我以后天天去您办公室喝白开水。”
旁边的国良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关我饭卡什么事?
老首长看着叶安,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好!”
这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雷。
“我就知道,你小子肚子里有货!”
老首长抓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整了整衣领。
“既然接了,那就是军令状!”
“我不问过程,不问你用什么手段。”
“我只要结果!”
他走到叶安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力道之大,让叶安龇牙咧嘴。
“叶安同志。”
老首长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刀磨得快不快,利不利,全看你了。”
叶安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您放心。”
只有三个字。
却重如千钧。
老首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老首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那个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赵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又看了看身边正在揉肩膀的叶安,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小叶……这回,咱们可是真的要玩命了。”
叶安揉着被老首长拍得生疼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
茶水已经凉了。
但他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玩命?”
“不是命,我还不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