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首长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收敛,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万吨级远洋驱逐舰。
这六个字,像一艘真正的万吨巨轮,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一艘船那么简单。
它代表着华夏海军,从近海防御走向远洋存在的真正开端。
它需要最顶尖的动力系统,最先进的武器平台,最可靠的导航和通讯……
最重要的是,它需要一个能将这一切完美整合起来的,一个拥有鬼神莫测之能的总设计师。
他脑海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不耐烦的年轻人的身影,再次浮现。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这小子……
老首长一想到叶安那副“给钱就干活,干完就躺平”的德性,就忍不住一阵牙疼。
想让他心甘情愿地,一头扎进这种耗时耗力,比医疗船项目还要复杂十倍的国家级战略工程里,光靠命令和觉悟,恐怕不行。
得给他找点……他真正感兴趣的“玩具”。
老首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老首长挑了挑眉,走过去,不紧不慢地拿起了听筒。
“喂。”
“老狐狸!可以啊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中气十足,却带着几分调侃和戏谑的爽朗笑声。
“这次你可是出尽了风头,万民于水火之中,救世主啊!”
听到这个声音,老首-长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
“赵天,你这狗鼻子,还是这么灵。”
电话那头的,正是航空工业部的总负责人,赵天。
一个和他掰了几十年手腕,从战争年代一起扛过枪,和平年代又在各自领域里较劲的老伙计。
“那是我的职责所在。”老首长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说道。
“职责?”
电话那头的赵天,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嗤笑。
“拉倒吧你!少在那儿给我唱高调!不装能死啊?”
“那是你的功劳吗?那是你手下那个叫叶安的小子牛逼!”
赵天的声音,直接得不留一丝情面。
“我可是听说了,你们指挥部一开始都束手无策,是那个年轻人,一个人顶着十七级台风的压力,在地图上随手画了几条线,就把整个救援方案给盘活了。”
“还有那个什么……分离式医疗模块,硬是在决堤的洪水里玩出了漂移,把人都给救了。”
“最后,还顺手搞了个什么电解水净化装置,一下午解决了好几万人的饮水问题。”
赵天每说一句,老首长的眼角就跳一下。
他妈的,这老小子,怎么知道得比自己还清楚?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老首长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是哪个环节的保密工作出了问题。
“乱七八糟?”赵天在那边乐了,“你们海军系统里,现在都快把那小子传成活神仙了,就你还在这跟我装糊涂?”
”行了,后天开会,到时候结束咱俩好好喝一杯,给你庆功。“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比较清闲
红星厂那边,都是一些正常的订单,他这个总负责人也是清闲很多。
叶安每周只需要回厂里开个例会,签几个字,剩下的时间,全泡在海军工程大学。
阶梯教室里。
叶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流体动力学模型。
“这是阿利·伯克级驱逐舰的船体阻力估算模型。”
叶安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然,是删减版的。”
“今天的课很简单。”
他指了指黑板。
“给你们两个小时,在这个模型的基础上,给我设计一套适配的侧向推进系统。”
“要求:在四级海况下,能让船体横向移动速度达到3节。”
说完,叶安走到讲台旁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武侠小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台下一片死寂。
林涛看着黑板上那个复杂的数据模型,喉结滚动了一下。
两个小时?
光是验算一遍基础数据就得半小时!
“叶老师……”
林涛举起手。
叶安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嫌时间多?那就一个半小时。”
林涛立马闭嘴,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疯狂计算起来。
其他的学员也反应过来,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他们都害怕,如果在说话估计就变成一小时了,哪还写个嘚啊。
十月。
秋风起。
港城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红星造船厂的一号船坞,巨大的龙门吊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集装箱船组装完毕,这种情况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不过赵丰哪里倒是比较忙因为他要打电话去通知阿西奥斯那边。
厂长办公室。
赵丰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
然后拨通了那个写在记事本第一页的跨国长途号码。
“嘟……嘟……嘟……”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咔哒”的接通声。
紧接着,是一个略带慵懒,说着蹩脚中文的男声。
“喂?哪位?”
赵丰清了清嗓子到。
“阿西奥斯先生!我是赵丰!红星造船厂的赵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对方猛地坐直了身体。
“赵?哦!我的朋友!”
阿西奥斯的语气瞬间变得热情洋溢,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是不是我的船有什么消息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钱不够吗?还是设备有问题?”
“不不不!”
赵丰打断了他。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夹在耳朵上,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阿西奥斯先生,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的船,第一艘集装箱船它已经造好了。”
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跨越了半个地球,在听筒里回响。
赵丰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拿起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耳边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赵……”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阿西奥斯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慵懒,也没有了客套,只剩下纯粹的不可置信。
“你……你在开玩笑吗?”
“现在是十月!十月刚刚开始!”
“我们签合同是在什么时候?五月!还是六月?”
“这才几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赵丰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眼前缭绕。
他太享受这一刻了。
这种把洋人的认知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真他妈的爽。
“阿西奥斯先生。”
赵丰弹了弹烟灰,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们红星厂,从不开玩笑。”
“船就在一号船坞里,已经完成了总装。”
“明天上午九点,注水出坞。”
”然后你的船会通过苏伊士运河航线运往希腊,大约一个月后到。“
“真的?”
“千真万确。”
“上帝啊……”
阿西奥斯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
“赵,你是不知道,我羡慕周逸那个家伙多久了!”
“他的那几艘船,现在在东南亚航线上就是印钞机!跑得快,装得多,还省油!”
“我的那些竞争对手,看着他的船眼珠子都红了!”
“我每次见到周,他都要跟我炫耀他的船,炫耀你们红星厂的速度!”
阿西奥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怨念,又带着无法掩饰的狂喜。
“我以为他在吹牛,我以为那是特例。”
“没想到……你们是真的快!”
赵丰哈哈大笑。
“阿西奥斯先生,这就是红星速度。”
“好!好一个红星速度!”
十一月的风带着哨音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种沉闷的低响。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晃动。
办公室内,暖气片烧得很热,偶尔发出水流通过管道的咕噜声。
叶安站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他没穿工装,身上套着一件厚实的米色毛衣,袖口挽到了手肘处。
桌面上铺着一张裁剪好的宣生纸,旁边是一方砚台,墨汁研得很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他手里捏着一支兼毫毛笔,笔尖饱蘸了墨汁,悬在纸面上方三寸的位置。
手腕悬空,静止不动。
他在调整呼吸。
闲下来,他就给自己找了个新乐子——练字。
据说是为了修身养性,压一压这半年多来连轴转的浮躁气。
叶安深吸一口气,屏住。
笔尖落下。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静”字。
第一笔横,有些抖。
第二笔竖,墨汁洇开了一小块,像个黑色的疙瘩。
最后一笔勾,用力过猛,笔锋分叉,拖出一道枯涩的飞白。
叶安直起腰,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字很大,占满了半张纸。
结构松散,笔画歪斜。
左边的“青”字像是要离家出走,右边的“争”字则像是在跟谁打架。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狂野。
“系统。”
叶安在脑海里唤了一声。
“分析一下这幅字的艺术成分。”
【正在分析……】
【分析完毕。】
【建议宿主放弃书法,改练抽象派涂鸦,或许能在这个时代开创一个新的流派。】
【评价:惨不忍睹。】
叶安撇了撇嘴,没搭理系统的毒舌。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准备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咚。”
没有敲门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一股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把桌上的宣纸吹得哗哗作响。
叶安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纸按在桌上,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老首长和国良。
叶安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
在这个时间点,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旁,把那张写坏了的字随手放在茶几上。
老首长没说话。
他解开大衣的扣子,脱下来递给身后的国良,然后径直走到茶几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宣纸上。
视线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老首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静”字。
“这是你写的?”
叶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羞愧,反而带着几分期待。
“怎么样?刚练了两天,是不是有点颜筋柳骨的意思了?”
老首长抬起头,看着叶安。
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叶安。”
“在。”
“以后别练了。”
老首长说得很认真。
“浪费纸。”
旁边的国良正在挂大衣,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衣服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然后迅速把头扭向一边,肩膀耸动。
叶安:“……”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真有那么丑?”
”嗯。“
“没品。”
他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柜子。
“等着,给你们泡茶。”
柜子里有一罐明前龙井。
叶安抓了一把茶叶,放进白瓷茶壶里。
开水冲进去,叶片在水中翻滚,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端着茶盘走回来,给老首长和国良各倒了一杯。
热气腾腾。
老首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好茶。”
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叶安身上打量了一圈。
“看来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
“比我们在京城开会强多了。”
叶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
“还行吧。”
“也就是混口饭吃。”
他看着老首长。
老首长的脸色有些疲惫,眼袋比上次见面时重了不少,但精神头很足,那是只有在遇到大事时才会有的状态。
“你们来了,赵厂长没迎接啊?”
叶安问了一句。
“去准备会议室了。”
国良在一旁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