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微弱的电流声,从那个简陋的架子上传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火花,甚至连一点点异常的烟雾都没有。
“……”
现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就……这就完了?”
一个年轻士兵,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不然呢?”
叶安拍了拍手,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众人。
“你们还指望它能变形,还是能唱首歌?”
“那……那现在怎么办?”
胡卫民壮着胆子,走了上来,他绕着走了一圈,依旧看不出任何名堂。
“怎么办?”
叶安指了指旁边那条因为洪水而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各种垃圾和秽物的小河。
“抽水啊。”
他走到那个水泵前,踢了一脚。
“把进水管扔河里,打开水泵,不就行了?”
“哦哦哦!”
后勤维修连的连长如梦初醒,连忙招呼着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那根粗大的进水管,扔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然后,他按下了水泵的开关。
“突突突……”
水泵开始工作,大量的,夹杂着泥沙和各种悬浮物的黄色污水,被源源不断地抽了上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那些浑浊的污水,在流经那些通了电的钛合金板时,似乎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水流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而且,水中那些肉眼可见的杂质,开始向着那些金属板聚集。
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的絮状物,开始在金属板的表面形成。
而从那些金属板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水,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
“出……出水了!”
一个士兵指着排水管的出口,失声喊道。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个黑洞洞的管口。
一股水流,从里面喷涌而出。
“哗啦啦……”
“我的天……”
胡卫民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那股清澈的水流,又看了看旁边那条污水河,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国良也呆住了。
他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奇迹真的发生时,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周围的士兵们,更是一个个如同石化了一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还愣着干嘛?”
叶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拿个桶来接水啊。”
“哦哦哦!”
一个士兵反应过来,连忙从旁边拎来一个干净的铁桶,放到了排水管的下面。
清澈的水,很快就装满了半桶。
“胡院长。”
叶安看向那个依旧在发呆的医学专家。
“该你干活了。”
“啊?哦!”
胡卫民如梦初醒,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身后的几个助手,也立刻抬着一个银色的,看起来就十分精密的金属箱子,跟了上来。
“快!取样!立刻进行水质检测!”
胡卫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一个助手立刻用无菌取样管,小心翼翼地从桶里和旁边的污水河里,分别取了两个水样。
然后,他们打开那个金属箱子。
那是一个便携式的,军用级的水质快速检测仪。
各种试剂,比色卡,电子探针,一应俱全。
胡卫民亲自操作,他的双手,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先将污水样本滴入检测区。
【浊度:0.1 NTU】
【总大肠菌群:未检出】
【重金属离子:未检出】
……
一排排的数据,看的所有人都眼花缭乱。
胡卫民身后的一个年轻助手,失声喊了出来。
“浊度0.1?这……这比我们实验室用的超纯水还要干净!”
“大肠杆菌未检出?连最基本的微生物都没有?这水是怎么做到无菌的?”
“还有重金属!那些溶解在水里的重金属离子,是怎么被去除的?电解?不对啊,电解也做不到这么彻底!”
胡卫民没有理会助手的惊呼。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一行行数据,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冰冷的仪器,落在了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的年轻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这……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原理?”
叶安又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揉了揉眼睛,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胡卫民。
“胡院长,您是专业的医学专家,怎么问出这么不专业的问题?”
胡卫民:“……”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但他没有证据。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叶安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正电荷,负电荷。”
“它们在水里,看对眼了,抱在一起,沉下去了。”
“不就这么简单吗?”
胡卫民的脸皮,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看对眼了?
抱在一起?
沉下去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助手,更是听得怀疑人生。
“你……”
胡卫民深吸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学术一些。
“叶总工,我的意思是,从电化学的角度,这种高压脉冲电场,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时实现絮凝、沉淀、杀菌、以及重金属离子剥离的?这不符合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水处理模型!”
“哦,你说这个啊。”
叶安一副“你早说嘛”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独有的,能把顶尖科学家逼疯的“叶氏科普法”。
“你看啊,这水里的杂质,大部分都带负电。对吧?”
胡卫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这钛合金板,通上电,它就是阳极,带正电。对吧?”
胡卫民又点了点头。
“正负相吸,初中物理都学过。那些带负电的杂质,一看到带正电的金属板你就吸上去了?”
“它们一扑上去,就黏住了,变成一大坨一大坨的絮状物,重了不就沉下去了?”
叶安摊了摊手,一脸“这很难理解吗”的无辜。
胡卫民的嘴角开始抽搐。
“那……那杀菌呢?还有重金属呢?”
一个年轻助手忍不住追问道。
“杀菌?”
叶安瞥了他一眼。
“三千伏的高压电,在你身上过一下,你觉得你还能活蹦乱跳吗?”
年轻助手:“……”
“细菌病毒也是一个道理。高压电场直接破坏了它们的细胞膜和蛋白质结构,瞬间就给电成渣了,比开水烫的都彻底。”
“至于重金属离子……”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个嘛,就涉及到一点点比较高端的知识了,叫‘电化学氧化还原’。”
“简单来说,就是我通过控制脉冲电流的频率和波形,让那些溶解在水里的重金属离子,在电极板表面发生强制性的氧化或者还原反应,变成不溶于水的单质或者沉淀物,然后也被黏在板子上了。”
“这个过程,就跟给它们变魔术一样,咻一下,就没了。”
叶安说完,还俏皮地打了个响指。
胡卫民和他身后的专家团队,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行了行了。”
叶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原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能用。”
他指了指那台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纯净水的“晾衣架”。
“胡院长,现在水质没问题了,你可以组织人,把这些水运到安置点去了吧?”
“啊!对对对!”
胡卫民如梦初醒。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是啊!现在纠结这些原理干什么!救人要紧!
“快!通知所有后勤单位!带上所有能装水的容器!来这里取水!”
“告诉安置点的每一个人!我们有干净的水了!我们有救了!”
胡卫民的吼声,带着哭腔,回荡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
很快,消息传遍了整个安置点。
当第一辆装满了清澈纯净水的军用卡车,驶入那片由帐篷组成的临时家园时。
整个安置点,沸腾了。
人们从帐篷里涌了出来,他们看着那些从水罐里流出的,干净得不像话的水,脸上露出了和胡卫民之前一模一样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个士兵,用一个干净的军用水壶,接了满满一壶水,递给了一个因为缺水而嘴唇干裂的小男孩。
小男孩怯生生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甜的!”
小男孩惊喜地喊道。
“妈妈!水是甜的!”
这一声清脆的欢呼,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人们欢呼着,拥抱着,喜极而泣。
叶安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旁边,是同样沉默的国良,和刚刚赶来的老首长。
“臭小子。”
老首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安没有回头。
“你又救了他们一次。”
“我没那么伟大。”
老首长看着他那故作轻松的侧脸,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叶安的肩膀上。
“不过……”
叶安突然话锋一转,他看着那些正排队取水的士兵和百姓,眉头微微皱起。
“厂长,国良。”
他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对两人说道。
“你们去通知一下,这水虽然干净,但太凉了,直接喝对肠胃刺激大,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让他们最好还是烧开了,喝温的。”
“对身体好。”
老首长和国良,同时愣住了。
他们看着叶安那张一本正经,仿佛一个老中医在叮嘱病患的脸。
一种巨大的,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出这么个逆天的玩意儿,净化出了比纯净水还干净的水。
结果,最后就为了劝大家……多喝热水?
老首-长看着叶安,看了很久很久。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畅快的笑容。
他再次伸出手,拍了拍叶安的肩膀,那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臭小子。”
“你啊……”
“还真就没让我失望过。”
叶安看着老首长那张复杂的脸,那句“还真就没让我失望过”的分量,砸得他肩膀一沉。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不正经的笑容,说几句俏皮话把这沉重的氛围冲淡。
比如“那必须的,我出马还能有意外?”
或者“首长您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下次记得准备点实际的奖励”。
可话到嘴边,看着老首长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和欣慰,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撇了撇嘴,把头转向一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知道我厉害就行了,别搞得这么煽情。”
“我饿了,先吃饭。”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老首长和国良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朝着小食堂走去,那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国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老首长,想笑,却又觉得喉咙发堵。
老首长脸上的笑容,愈发畅快了。
“走,我们也去吃饭。”他拍了拍国良的肩膀,“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
……
三天后。
灾区的初步重建工作走上正轨,后续的部队接管了所有防务。
一架军用运输机,载着叶安、国良、胡卫民的医疗队,以及老首长,从临时的野战机场起飞,返回港城。
机舱里,轰鸣声巨大。
叶安戴着眼罩和耳塞,缩在角落的座位上,睡得昏天黑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国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死猪一样的睡相,嫌弃地摇了摇头。
老首长则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关于这次救援行动的初步总结报告,看得极为认真。
许久,他才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了窗外。
白云之下,是连绵的青山和阡陌纵横的田野,一片生机盎然。
谁能想到,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
飞机在港城军用机场降落。
叶安被国良粗暴地摇醒时,还一脸的起床气。
“干嘛?飞机坠毁了?”
“坠你个头!”国良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到地方了,滚下去!”
叶安打着哈欠走下舷梯,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