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没办法的?”
一个懒洋洋的的声音,突兀地在三人的谈话中响起。
胡卫民和国良同时一愣,视线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不就是净化水源吗?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国良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安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几万人的饮水安全!”
“化学方法,我们试过了,有二次污染风险,剂量难以控制。”
“物理方法,比如过滤,效率太低,滤芯消耗巨大,我们根本没有这个物资储备。”
“你说的‘解决’,具体是指什么方法?”
“咳。”叶安清了清嗓子,他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结束这场技术研讨。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两根小树枝,又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水坑的形状。
“胡院长,我问你,水里的那些细菌啊,病毒啊,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悬浮颗粒,它们带不带电?”
胡卫民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叶安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专业地回答道:“大部分微生物的细胞壁和杂质颗粒,在水溶液中都会因为表面电离或离子吸附,而带有负电荷。”
“这不就结了。”叶安把一根树枝插在“水坑”的一边,另一根插在另一边。
“这边,放个正极。”
“这边,放个负极。”
他用手在两根树枝之间比划了一下。
“然后,通上电,高压电。”
“滋啦一下!”
“水,不就干净了吗?”
胡卫民:“……”
国良:“……”
两人呆呆地看着蹲在地上,拿着两根小树枝比比划划的叶安,大脑同时陷入了宕机状态。
高压电?
吸过去?
这……这是在过家家吗?
这是初中物理课堂吗?
胡卫民感觉自己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又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艘在洪水中逆流而上,做出各种极限机动的医疗船。
想起了那个在地图上随手画几笔,就精准预判了洪峰走向的年轻人。
这个家伙,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他的理论,听起来越是荒谬,往往……就越他妈的有效。
“你……你的意思是……”胡卫民的声音有些干涩,“用电场,来实现固液分离和……杀菌?”
“哎,对头!”叶安一拍大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胡院长你这理解能力,可以啊。”
胡卫民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国良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神情无比严肃。
“叶安,我再问你一遍,这个方法,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叶安的回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云淡风轻。
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好。”国良松开了手。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转头看向胡卫民。
“胡院长,我相信他。”
胡卫民看着国良,又看了看叶安,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吗?”
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走!”国良不再有任何犹豫。
“我们现在就去找首长!”
他拉着叶安,转身就朝着指挥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胡卫民也连忙跟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绑上战车的俘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疯狂的豪赌之中。
……
临时指挥部里。
老首长正听着一个后勤部门的军官汇报工作。
“……目前,我们紧急调集了省内所有库存的漂白粉和净水药片,但最多也只能维持三天。后续的物资,因为道路中断,还在路上……”
老首长听得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门被一把推开。
国良、叶安,还有胡卫民,三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报告!”国良一个立正。
老首长抬了抬手,示意那个后勤军官先出去。
“什么事?火烧眉毛了?”他看着国良那张写满了急切的脸。
国良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叶安,然后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大声报告。
“报告首长!关于灾后水源净化问题,叶安同志,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哦?”老首长的眼睛亮了,他看向叶安,脸上露出了几分期待。
“说来听听。”
“他的方案是……”国良的舌头打了下结,他感觉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无比的荒诞。
“用高压电,净化水源。”
他说完,整个指挥部里,落针可闻。
老首长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他身后的几个参谋,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离谱”两个字。
“叶安。”
老首长开口了。
“你自己说。”
“你的这个方案,需要什么?要多久?”
他没有问可行性,没有问风险。
他只问,需要什么,要多久。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旁边的国良和胡卫民,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叶安上前一步,他没有看那些反对的参谋,只是迎着老首长的目光。
“我需要一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功率越大越好。”
“需要几百米的特种高压电缆。”
“需要一些钛合金板,做电极用,耐腐蚀。”
“还需要一个临时的工作台,一些焊接和切割工具。”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
“时间,一下午。”
“如果物资能到位,今天天黑之前,我能给你们造出一台移动式的水净化设备。”
“每小时,至少能处理一百吨被污染的河水。”
“净化后的水质,可以直接饮用。”
“轰!”
叶安的这番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指挥部里彻底炸开。
一下午?
一百吨?
直接饮用?
老首长重新看向叶安。
“你说的那些东西,我给你。”
“发电机,我让后勤把指挥部这台备用的给你拆过去!!”
“电缆,钛合金板,我让军工厂那边,立刻空投过来!”
“人手!整个后勤维修连,随你调遣!”
老首长走到叶安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他。
“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只要一个结果。”
“没问题。”
叶安的回答,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那还等什么?”
“哎!你……”
国良下意识地想拉住他。
叶安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愣着干嘛?干活了!”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冲进了雨幕里。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被他这雷厉风行的作风搞得一愣。
老首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转身,对着那个已经呆住的后勤维修连连长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叶总工的话吗?!”
“是!”
后勤维修连连长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腰背,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带着他手下那帮同样懵圈的士兵,追着叶安的背影冲了出去。
整个指挥系统,因为叶安一个人的搅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混乱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安置点旁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这里很快就被清理了出来,成了叶安的临时“工厂”。
后勤维修连的士兵们,在连长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把指挥部那台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的备用发电机,用撬棍和人力硬生生从底座上拆了下来,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抬了过来。
“轰隆隆……”
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一架军用运输直升机,顶着狂风,悬停在几十米高的半空中。
一个巨大的,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被缓缓吊放下来。
“快!都他妈让开!”
连长嘶吼着,指挥着士兵们冲上去,七手八脚地解开绳索。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特种高压电缆,和几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钛合金板。
国良和胡卫民也赶了过来。
他们看到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一时间都有些插不上手。
“他……他到底要干什么?”
胡卫民看着那些散落在泥地里的零件,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忧虑。
国良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那个正蹲在泥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鬼画符的年轻人身上。
叶安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嘈杂和混乱。
他蹲在地上,那件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轮廓。
他的面前,是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地。
他手里的树枝,就是他的画笔。
泥地就是他的图纸。
“你过来,。”
叶安头也没抬,对着旁边一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年轻士兵招了招手。
“把那块最大的钛合金板,给我切成十六块大小完全一样的长方形。”
“尺寸?就照着我画的这个来。”
“你,对,就是你。”
叶安又指向了后勤维修连的连长。
“把发电机的输出线路改一下,我需要两路独立的高压直流电输出,电压给我稳定在三千伏。”
“还有你。”
叶安的目光,落在了国良身上。
国良心里咯噔一下。
“干嘛?”
“给我打下手。”
“先把那些电缆的外皮给我剥了,里面的铜芯不能有任何损伤。”
叶安随手一指。
国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捆比他大腿还粗的特种高压电缆。
剥皮?用什么剥?用牙咬吗?
整个下午,这片临时的“工厂”里,就上演着一幕极其诡异的场景。
叶安就像一个暴君,蹲在泥地中央,嘴里不断地发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指令。
而后勤维修连那帮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还有国良这个特战精英,就像一群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围着他疯狂地转动。
“不对!这个角度不对!重切!”
“电压不稳!滤波电容再加两组!”
“国良!你手稳点!这根线要是断了,你就自己用身体接上!”
胡卫民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由钢管和木板焊接而成的架子,被搭建了起来。
十六块钛合金板,被以一种奇特的,正负交错的方式,固定在架子上。
那些被剥了皮的高压电缆,被小心翼翼地连接到每一块钛合金板的接线柱上。
最后一个看起来像是水泵的东西,被安装在了架子的一端,另一端,则连接着一根粗大的排水管。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就……完了?
“咳咳。”
叶安终于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裤腿,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好了。”
叶安指着那个简陋的“晾衣架”,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移动式高压脉冲电絮凝水净化装置,一号机组装完毕。”
他转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旁边,一脸严肃的国良。
“愣着干嘛?”
叶安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招呼朋友吃饭。
“通电啊。”
“通……通电?”
国良的舌头打了下结,又看了看旁边那台发出低沉轰鸣,随时准备输出三千伏高压电的发电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玩意儿,通上电,真的不会当场爆炸吗?
“叶安,你……你确定?”
国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废话。”
叶安翻了个白眼,一脸“你怎么这么墨迹”的表情。
他直接绕过国良,走到了发电机的控制面板前。
周围的士兵们,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写满了惊恐。
胡卫民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卧倒的准备。
只有叶安,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那个硕大的,红色的启动按钮,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硕大的,连接着整个净化装置的总电闸。
他伸出手。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
他没有去按那个启动按钮。
而是……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直接,干脆利落地,合上了那个总电闸!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