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叶安的声音,再次懒洋洋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晃晃悠悠地走回主位,重新瘫进那张宽大的椅子里,那姿态,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全开的总工程师,只是众人集体出现的一个幻觉。
“图纸拿回去。”
叶安指了指桌上那张已经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的,承载了五个年轻人无数心血的杰作。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重新给我一个方案。”
张元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血丝与不甘。
“叶总工,两天时间,要我们重新设计~”
“谁让你重新设计了?”
叶安白了他一眼,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傻子。
“我不要你们给我一份几十页的,充满了各种漂亮数据和曲线的详细设计图。”
他把脚重新架回桌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态。
“我只要一个想法。”
叶安的指节,在搪瓷茶缸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能从根本上,解决装卸效率全新的想法。”
他看着那几张茫然的脸,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玩味。
“不需要多详细,哪怕只有几张草图,几句说明。”
叶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了那五个年轻人的心上。
“但必须,有新意。”
“两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地方。”
叶安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那几根蔫了吧唧的茶叶梗,下了最后的通牒。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让我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的垃圾。”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几个已经彻底石化的年轻人。
叶安把手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朝着办公室外走去,那背影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刚才那场训话,对他来说不过是饭后的一场消食运动。
总算清静了。
这帮小兔崽子,总得给他们找点事干,不然天天在我眼前晃悠,还怎么摸鱼。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张元呆呆地看着叶安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图纸,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效率。
新意。
“都别杵着了。”
孙浩的声音,将他们从失神中唤醒。
他走到桌前,将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递还给张元。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复杂的同情。
“走吧。”
孙浩指了指门口。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几分钟后。
绘图室旁那间专门留给成长组开小会用的研讨室里。
五杯滚烫的茶水,被孙浩一一放在了那五个还处在失魂落魄状态的年轻人面前。
“我第一次给叶总工交图纸的时候。”
孙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他连看都没看,直接当着我的面撕了。”
这话一出,张元五人身体同时一震,他们猛地抬起头,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的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他说我画的那个管线布局,跟猪大肠一样,又臭又长,浪费材料还占地方。”
孙浩自嘲地笑了笑,那张已经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回忆往事的感慨。
“我当时也跟你们一样,觉得他是在故意刁难我,觉得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设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被他逼着,在车间里跟着王铁牛师傅,焊了整整一个月的管子。”
孙浩放下茶杯,那双已经磨砺得沉稳了许多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蜕变的光芒。
“我才知道,我画的那些在图纸上看起来很漂亮的弧线,在工人师傅手里,要多费多少道工序,多浪费多少材料。”
“我才知道,我那些所谓的‘精妙设计’,在实际操作中,有多么可笑。”
孙浩看着眼前这几个若有所思的师弟师妹,声音沉了下来。
“叶总工那个人,说话是难听了点。”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咱们的骨头上。”
“他不是在否定你们的才华。”
孙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研讨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那股子绝望和不甘,却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开始反思凝重。
“所以。”
孙浩站起身,将那张被卷起来的图纸,在桌面上重新展开。
“都别丧着个脸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总工不是给了咱们两天时间吗?”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咱们就用这两天,想出一个能让他闭嘴的方案出来!”
张元看着孙浩,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图纸。他那双因为屈辱和不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不服输的火焰。
“孙组长。”
他站起身,对着孙浩,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我们明白了。”
孙浩看着他们,笑了。
“光明白还不够。”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
“都坐下!”
孙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股子从叶安那里学来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现在开始,谁也别想走!”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咱们就在这儿,想!”
“想不出来,谁也别想吃饭!”
一场关乎红星造船厂未来,甚至关乎整个华夏造船业未来的头脑风暴,就在这间小小的研讨室里,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轰然开启。
“我觉得,我们可以优化码头的起重设备,比如使用更大功率的抓斗,或者增加起重机的数量。”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名叫李兵的年轻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行。”
张元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
“国内码头的基建标准是固定的,我们不可能为了我们的船,去要求所有港口都进行设备升级。”
“那不现实。”
“那~那在船上加装小型的起重吊臂呢?实现部分自卸?”
另一个女生小声地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