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图室里再次响起整齐的吸气声。
“觉得不可能？”
“那是你们以前的方法太蠢。”
他走到黑板前，指着那张总布置草图。
“以前你们是怎么干的？先画总图，再分拆，遇到撞车了再回头改，反反复复，时间全浪费在扯皮和修改上了。”
“这次不一样。”
“我会给你们提供一份基准。”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会先把所有的主干管路、主电缆通道、大型设备基座的位置，全部定死。”
“你们要做的，不是设计是填充。”
“把剩下的支路和细节填进去。”
“只要你们不把水管接到配电箱里，就不会有任何冲突。”
“这种模式下，半个月我都嫌给多了。”
全场鸦雀无声。
如果真如叶安所说，核心难点全部被解决，只剩下填充工作……
那半个月，确实够了。
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要求总工本人，必须拥有上帝视角般的统筹能力，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一旦基准错了，后面所有的填充就是全盘皆输。
“行了，别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叶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四点。”
“给你们一小时时间，去把各自负责的模块领回去，熟悉资料。”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帮还在消化巨大信息量的年轻人，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岳玲。
“岳玲。”
“到！”
岳玲合上笔记本，猛地站了起来。
“你的任务变了。”
叶安指了指门外。
“这里太吵，我也没功夫天天往这儿跑。”
“去叫两个后勤的人，把你的办公桌、绘图板，还有你用的那些资料，全部搬到我办公室去。”
岳玲愣住了。
“搬……搬到您办公室？”
“对。”
叶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出的所有核心图纸，第一手交给你。”
“动作快点，我那儿正等着开工呢。”
……
半小时后。
叶安的专属办公室里。
原本空旷的空间，因为多了一张绘图桌和两个装满资料的文件柜，显得紧凑了不少。
岳玲有些拘谨地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
她离叶安的那张大办公桌，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叶安翻动图纸的声音，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这种距离，让她心跳有些加速。
“别发呆。”
叶安头也没抬，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游走。
“把这份动力舱的设备清单整理出来，按重量和功率分类，半小时后给我。”
一张写满了潦草数据的草稿纸，被叶安随手递了过来。
岳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那点旖旎和紧张。
“是！”
她接过草稿纸，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支笔在纸上书写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韵律。
叶安完全沉浸在了系统的世界里。
【绝对分析系统启动。】
【当前模块：动力系统布局与传动轴系优化。】
【目标航速：35节。】
【主机选型：两台国产化改进型燃气轮机+两台大功率柴油机。】
【难点：机舱空间狭小，进排气管道布置冲突。】
无数的三维模型在他的脑海中旋转、拆解、重组。
一条条复杂的管路走向，一个个精密的阀门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洁白的绘图纸上显现。
“啪。”
叶安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动力舱搞定。”
他把那张A1图纸卷起来，直接抛给对面的岳玲。
“拿去给孙浩。”
“告诉他，燃机进气道的位置我已经预留好了，让他把辅助冷却管路顺着36号肋骨走，别占主通道。”
岳玲手忙脚乱地接住图纸。
她展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太美了。
不是艺术上的美，是工业设计上的美。
那密密麻麻的线条，没有一根是多余的。
“怎么？有问题？”
叶安见她不动，挑了挑眉。
“没……没有！”
岳玲回过神来，连忙卷好图纸。
“我这就送过去！”
她抱着图纸，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叶安长出了一口气，向后一倒，把自己摔进那张柔软的沙发里。
“累死大爷了。”
他抓过旁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估计连这张沙发都要被他睡塌了。
楼下的厂区空地上，几辆挂着军牌的重型卡车正排成长龙，轰鸣着倒进七号仓库的大门。
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封锁了周边区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叶安看了一眼那阵仗，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除了国良那个办事雷厉风行的家伙，没人能在这个时间点搞出这么大动静。
……
七号仓库内。
巨大的防雨布被掀开，露出了下面泛着银灰色冷光的金属板材。
那是5083-H116铝镁合金。
在这个年代，这是只有航空航天领域才舍得大面积使用的贵族材料，现在却像大白菜一样堆满了半个仓库。
国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一张厚厚的物资清单递给旁边的赵丰。
“老赵，点点吧。”
国良指着那一堆堆金贵的金属，“为了这点东西，我差点把有色金属研究院的仓库给搬空了，那边的老院长拿着拐杖追了我二里地。”
赵丰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量，眼皮子就忍不住狂跳。
“好家伙……五百吨？”
“这么多？”
赵丰围着那些板材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声音清脆，回音很短，一听就是密度极高、韧性极强的好东西。
“这玩意儿可不好伺候。”
赵丰虽然不是搞材料学的，但毕竟干了一辈子重工，眼力还是有的。
“铝镁合金，虽然轻，强度高，但焊接难度比钢板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氧化膜难去，容易产生气孔，热裂纹敏感性还高。”
赵丰咂了咂嘴，一脸的肉疼。
“这要是焊废了一块，那可都是钱啊。”
国良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赵丰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所以我才担心。”
国良吐出一口烟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材料我是搞来了，但这加工工艺……叶安那小子真能行？”
“这可不是普通的民用船，这是要上战场的军舰。”
“结构强度要是有一点瑕疵，高速机动的时候，船体直接就能撕裂。”
国良的担心不无道理。
红星厂以前造的都是钢壳船，抡大锤、烧电焊那是行家，可这种精细的航空级铝合金加工，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赵丰把烟夹在耳朵上，听到这话，乐了。
“老国啊，你这就有点杞人忧天了。”
“怎么？”
国良斜了他一眼，“你就不怕那小子步子迈大了扯着蛋？”
“怕？我怕个球！”
赵丰拍了拍身边那摞比人还高的板材，一脸的迷之自信。
“你是不了解小叶。”
“这小子，看起来吊儿郎当，实际上肚子里全是坏水……不对，是墨水。”
“所以说啊。”
赵丰摊了摊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在材料这方面，你就别替他操心了。”
“这小子既然敢开这个单子，他脑子里肯定早就把怎么切、怎么焊、用多大电流、多大电压。”
“咱们啊，就负责把东西给他搬到位，剩下的，看着就行。”
正说着，仓库大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安穿着那件沾了些许铅笔灰的毛衣，手里卷着一筒图纸，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
叶安扫了一眼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材料，满意地点了点头。
“效率挺高啊，国良同志。”
“少废话，东西都在这儿了。”
“要是造不出你吹的那艘船，我就把你塞进这堆铝板里，当填充物。”
叶安没理会他的威胁，径直走到那堆铝镁合金板前。
他伸手摸了摸板材的表面，指尖传来冰凉细腻的触感。
【材质确认：5083-H116。】
【表面氧化层厚度：正常。】
【建议预处理工艺：碱洗-酸洗双重钝化。】
系统瞬间给出了判定。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叶安转过身，把手里的图纸往赵丰怀里一塞。
“厂长，通知老李和王铁牛，带上他们的人，十分钟后到这儿集合。”
“把厂里那台新到的激光切割机也给我拉过来。”
赵丰抱着图纸，愣了一下。
“现在？这么急？”
叶安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兵贵神速。”
“好！”
“听你的！”
“我这就去摇人！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
赵丰转身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国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仅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这执行力。
这股子狠劲儿。
确实是个干大事的料。
“那我呢？”
国良问了一句，“我干点啥？”
叶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指了指门口那几辆还没卸完货的卡车。
“你力气大。”
“去帮着卸货。”
国良：“……”
十分钟后。
李涛、王铁牛带着几十个厂里最顶尖的技术骨干，全副武装地站在了叶安面前。
他们看着那堆从未见过的银色板材，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里冒着光。
叶安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工作台前，把总装图铺开。
“都看好了。”
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几条线。
“这是咱们红星厂这辈子接过的最硬的活儿。”
“铝合金焊接，跟你们以前玩的钢板不一样。”
“电流大一点，穿了；小一点，没透。”
“氩气保护要是没跟上，焊缝里全是气孔，这船一下水就得散架。”
王铁牛是个直性子，听到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句。
“叶总工，您就直说吧，咋干？”
“我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什么铁没打过？您指哪，我们打哪！”
叶安笑了。
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的一块黑板上，刷刷刷写下了一串数据。
【母材：5083。焊丝：ER5356。】
【电流：220A-240A。电压：24V。】
【焊接速度：45cm/min。】
【氩气纯度：99.99%。流量：18L/min。】
写完，他把粉笔一扔。
“照着这个参数干。”
“谁要是敢偏离这个标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铁牛盯着那串精确到小数点的数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参数……
太细了。
细得就像是这小子已经在脑子里把这船造了一遍似的。
“还愣着干嘛？”
叶安拿起那个沉重的防焊面罩，扣在头上，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
“开工！”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