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那把可怜的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水渍顺着嘴角流进领口也没去擦。
“玩命……这回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
赵丰抹了一把脸，看向坐在对面的叶安。
叶安正拿着那张蓝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轻快。
“厂长，别在那儿感慨人生了。”
叶安把图纸往桌上一扣。
“现在就是天上下刀子，咱们也得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国良坐在旁边，重新把那个黑色公文包锁好。
“说说吧，厂里现在的底子，怎么调配？”
赵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难啊。老李带的精英组，现在全扑在希腊人的集装箱船上。“
”那个阿西奥斯催得紧，定金都付了，这时候要是撤人，违约金咱们赔不起，信誉也砸了。”
“还有渔船项目，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叶安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排班表前，那是赵丰最宝贝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个车间的进度。
“希腊人的单子，不能停。那是咱们赚外汇的门路，也是以后搞技术升级的钱袋子。”
叶安手里的笔，在“集装箱船”那一栏上画了个圈。
“但是，谁说一定要老李他们那个精英组去干？”
赵丰愣了一下。
“不让老李干？那让谁干？那可是出口船，质量要求严着呢！”
“让孙浩他们那个‘成长组’去。”
叶安的笔尖，指向了排班表下方。
“这半年，这帮小子搞渔船，把模块化建造和流水线作业玩得比谁都溜。集装箱船说白了，只要工艺标准卡死了，他们完全能胜任。”
“这……”
赵丰有些迟疑。
“那渔船订单呢？那是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啊。”
“停了。”
叶安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告诉那些客户，红星厂正在进行技术升级，暂停接单。等我们腾出手来，给他们造更好的。”
“至于老李和王铁牛那帮老师傅，还有岳玲带的绘图组，全部抽调出来。”
叶安的视线扫过赵丰和国良。
“加上我，组成特种项目攻关组’。”
“我们要集中全厂最顶尖的大脑和最精湛的手艺，专心致志，只干这一件事。”
赵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听你的！”
“只要这艘军舰能下水，咱们红星厂以后在全国都能横着走！”
搞定了人手，叶安把目光投向了国良。
“国良，接下来该你了。”
国良正襟危坐。
“你说，要什么？只要是地球上有的，我和首长想办法给你弄来。”
“口气别这么大。”
叶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次的船，跟以前不一样。35节的高航速，还要兼顾隐身和结构强度。”
“普通的船用钢板，太重了。用那玩意儿，我就是把发动机烧炸了，也跑不出38节。”
国良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化学元素符号和参数指标。
【5083-H116铝镁合金板材】
【雷达吸波涂层原材料】
【高强度钛合金管材】
……
“这部分不需要你搞到现成的，只需要搞定原材料就好，剩下的我来弄。”
国良点了点头，也没有过问，因为他知道，这小子一定有办法。
叶安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
“分工明确了吧？”
“赵厂长负责后勤保障。”
“国良负责原材料供应和安保。”
“我，带着岳玲和绘图组。”
三人对视一眼。
没有击掌，没有口号。
只有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沉重。
“散会。”
叶安挥了挥手，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
回到自己的专属办公室，叶安反手锁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所有的压力和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他没有去坐那张诱人的沙发。
而是径直走到了宽大的绘图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崭新的、洁白的绘图纸。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叶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深处，此刻听起来竟有些亲切。
【系统，启动绝对分析模块。】
【目标：1600吨级高机动性近海作战舰艇。】
【加载前置技术：深V型滑行艇体理论、穿浪双体船技术（备选）、喷水推进系统、隐身修形设计……】
无数的数据流在他的意识中疯狂涌动。
叶安没有停顿。
脑海中，那艘近海作战舰艇，已经被系统拆解成了数以万计的线条和数据。
不需要尺子，不需要圆规。
他的手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要稳。
一条凌厉的折角线，从船艏一直延伸到船艉，将船体上下两部分硬生生地切割开来。
这是隐身设计的核心——大外飘、大内倾。
为了减少雷达反射截面积，这艘船的外形必须摒弃所有传统的垂直面，把自己变成海面上的一把多面体匕首。
很快。
一张A1大小的总布置草图，就已经填满了大半。
叶安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充满了未来感和攻击性的轮廓，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这玩意儿要是造出来，估计能把那帮老外吓得把咖啡倒裤裆里。”
他把图纸从桌上扯下来，卷成一筒，顺手抄起旁边的一盒粉笔。
出门。
右转。
直奔大绘图室。
……
大绘图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十几张绘图桌被拼成了一个巨大的“回”字形。
周宇，还有岳玲带的那几个新选拔上来的绘图苗子，一个个正襟危坐。
他们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全套的绘图工具，连铅笔都削得长短一致。
没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大家都知道，这次的任务不一样。
那是军舰。
“吱呀——”
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屁股像是装了弹簧，整齐划一地弹了起来。
“叶总工！”
“干嘛呢？”
叶安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地看着这帮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年轻人。
“要打仗啊？还是准备集体宣誓？”
他走到最前面的讲台旁，把手里的图纸卷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都坐下。”
叶安拉开一把椅子，反着坐了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聊天。
“看你们一个个那怂样。”
“脸都白了，怎么怕画错一笔，被我拉出去枪毙？”
人群里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尴尬的笑声。
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岳玲坐在第一排，她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看着叶安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就松了下来。
这就是叶总工。
天塌下来，他也能当被子盖。
“行了，闲话少叙。”
叶安站起身，拿起那卷图纸，转身贴在了身后的大黑板上。
“啪！啪！啪！啪！”
四颗磁力钉，将图纸牢牢固定。
当那艘潦草的战舰，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绘图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嘶——”
尤其是那个深V型的船底，和向内倾斜的侧舷，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是……”
刘宇结结巴巴地指着图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就是我们要造的东西。”
叶安拿起一根教鞭，敲了敲黑板。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叶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又忐忑的脸。
“太难了？没见过？不会画？”
“放心。”
他把教鞭往讲台上一扔。
“最难的骨头，我来啃。”
叶安拿起粉笔，在图纸旁边快速地列出了几个大项。
【船体线型优化与水动力计算】
【隐身结构外形设计】
【动力系统匹配与传动效率分析】
【特种材料应力分布测算】
他指着这几行字。
“这些归我。”
“这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曲线，甚至每一个倒角的度数，我会亲自画好，算好直接给你们最终结果。”
“你们不需要去管为什么这个角是13度而不是15度，也不需要去算那个深V底在35节航速下的兴波阻力是多少。”
“那些是我的事。”
听到这话，孙浩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大项，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他们这帮菜鸟研究个三年五载的。
要是真让他们从头搞，估计这船下个世纪都下不了水。
“别高兴得太早。”
叶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在黑板的另一侧，写下了密密麻麻的一长串任务。
【全船管路综合布置】
【电气线路走向与节点设计】
【舱室内部结构细化】
【数万个标准件的选型与统计】
【舾装件定位与安装工艺图】
……
叶安写得很快，粉笔灰簌簌落下。
不一会儿，半面黑板就被这些琐碎、繁杂、枯燥的项目给填满了。
“看到了吗？”
叶安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是你们的活儿。”
“简单吗？技术上来说，确实简单。”
“管子怎么走不打架，电线怎么接不短路，床铺怎么摆能睡人。”
“这些东西，你们在渔船项目上已经练过手了。”
一艘军舰，哪怕是轻型护卫舰，里面的管路系统也比渔船复杂百倍！
燃油、滑油、淡水、海水、消防、液压、空调……
这些管路要在有限的空间里穿插交错，还不能互相干扰，还要考虑战损后的损管抢修。
“损管控制、战位配置、弹药升降机的冗余空间……”
叶安手里的粉笔头在黑板上笃笃作响，每点一下，都在那张本来就复杂的剖面图上增加一个新的标注点。
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深色的毛衣袖口上。
“这些东西，以前你们画渔船的时候不用管，那是因为渔船漏了顶多赔钱，军舰漏了是要死人的。”
他转过身，把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粉笔头精准地弹进讲台角落的垃圾桶。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最难的部分大包大揽，而把这些看似琐碎的活儿交给你们。”
台下，刘宇几个人正奋笔疾书，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虽然只是听了个大概，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技术压迫感，已经让他们有些喘不过气。
“叶总工。”
孙浩举起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么大的工程量，光是管路综合布置这一项，按照常规流程，起码得两个月……咱们的时间，有多少？”
所有人都停下了笔。
几十道视线聚焦在叶安身上。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军方项目，向来是时间紧任务重，但这次的复杂度实在太高，如果是两个月，他们哪怕不睡觉也能拼一拼。
叶安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然后又翻了一面。
“十天？”
刘宇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想什么呢。”
众人松了一口气。
“半个月。”
叶安竖起一根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十五天。”
“我要看到这艘船除了核心涉密设备以外，所有内部舱室、管路、电气线路的详细施工图纸。”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