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指挥部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之前那种沉重、悲伤的气氛,被这两人三言两语的斗嘴,冲淡了不少。
老首长也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指着这两个活宝,摇了摇头。
“就这么定了!赶紧给我滚去睡觉!”
“再让我看到你们两个在指挥部里晃悠,我亲自把你们两个捆起来,扔到床上去!”
叶安和国良,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两人互相嫌弃地,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栋小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二楼的走廊很窄,光线昏暗。
最里面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
国良推开门。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到简陋。
一张孤零零的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被褥。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这就是全部。
叶安走进去,看都没看那张床,直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窗外,是一片劫后余生的景象。
但远处的天边,一道绚丽的彩虹,正横跨在天际。
叶安眯了眯眼,看着那道彩虹,久久没有说话。
“喂。”国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干嘛?”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叶安回头,看到国良正站在床边,一脸严肃地问他。
叶安撇了撇嘴。
“我睡沙发。”
他指了指房间里,那个唯一看起来还算柔软的,一把破旧的单人沙发。
说完,他也不管国良什么反应,径直走过去,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
“唔~”
一声满足的呻吟,从他嘴里发出。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幸福的哀鸣。
国良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摇了摇头,走到床边,脱掉外套,也躺了上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平稳而疲惫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喂。”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干嘛?”国-良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这次……谢谢了。”
国良愣住了。
他翻过身,看向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
“谢我什么?”
“没什么。”叶安把脸埋进沙发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就是觉得……跟你一起干活挺利索。”
国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一下。
但他嘴上,却毫不留情。
“呵,现在知道抱大腿了?”
“滚!”
……
指挥部里。
老首长处理完手头最后的几份文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走到窗边,同样看到了天边那道绚丽的彩虹。
一个参谋走了过来,低声报告。
“首长,叶总工和国良同志,已经睡下了。”
“嗯。”老首长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叶安在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去救人”。
想起了他在地图上,画下的那些精准致命的线条。
想起了他驾驶着那艘船,在洪水中逆流而上,创造奇迹的背影。
也想起了他刚刚在指挥部里,跟国良斗嘴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小子……
天才?疯子?
或许,都是。
也或许,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在需要他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的人。
这就够了。
“通知下去。”老首长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威严。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们休息。”
“是!”参谋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老首长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废墟之上,彩虹之下。
新的希望,正在生长。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但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瓶救心丸,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抽屉里。
看来,暂时是用不上了。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开始在上面,勾画着下一步的重建部署计划。
臭小子,好好睡吧。
等睡醒了,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你呢。
他知道,叶安的能力,绝不仅仅是造几艘船,救几次灾那么简单。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他们所有人都全新的世界。
叶安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夹杂着消毒水和潮湿泥土的混合味道。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嘶……”
他从那张窄小的沙发上坐起来,骨头发出一阵抗议的脆响。
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看样子,至少是第二天中午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方正的豆腐块。
国良那个家伙,走了?
叶安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指挥部里,依旧忙碌,但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混乱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叶总工,您醒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到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跑了过来。
是王盛。
“首长吩咐了,您醒了就直接去旁边的小食堂,给您留了饭。”王盛的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叶安点了点头,也没客气,径直朝着士兵指的方向走去。
小食堂是临时搭建的,里面只有几张简单的桌椅。
老首长和国良正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几个简单的搪瓷碗,里面是白米饭和两样简单的炒菜。
看到叶安进来,老首长抬了抬眼皮。
“醒了?我还以为你小子要直接睡到回厂里去。”
国良则是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某些人睡沙发睡得挺香啊,呼噜声打得跟拖拉机似的。”
“放屁!”叶安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我那是深度睡眠,促进身体恢复!不像某些人,磨牙跟锯木头一样,吵得我都没睡好!”
国良的脸又黑了。
“行了,都给我闭嘴!”老首长被这俩活宝吵得脑仁疼,“赶紧吃饭!吃完饭还有事干!”
叶安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是真的饿坏了。
一连干了两大碗米饭,叶安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放下碗筷,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老首长看了他一眼。
“嗯。”
“吃饱了就去干活。”老首长指了指外面,“临时安置点那边缺人手,你们两个,都给我过去帮忙。”
国良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准备走。
老首长看着叶安,慢悠悠地说道:“让你去,是让你去看看,看看那些被你救回来的人。”
叶安愣住了。
“去看看,你这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到底换回来了什么。”老首长的声音,平淡却有力。
叶安沉默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磨牙的。”
国良瞪了他一眼,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
临时安置点,就设在指挥部旁边的一片空地上,几十顶军绿色的帐篷,整齐地排列着。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但和前两天的死寂不同,这里有了生气。
有孩子在帐篷间追逐打闹的笑声。
有妇女们聚在一起,一边缝补着衣物,一边低声交谈的声音。
有救援士兵们分发食物和水时,人们那一声声真诚的“谢谢”。
叶安和国良走在其中,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们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帐篷门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张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全家福。
他们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正带着几个年轻人,用木板和油布,搭建一个更坚固的雨棚。
他们看到胡卫民和他的医疗队,正挨个帐篷地进行巡诊,给伤员换药,测量体温。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灾难留下的疲惫和悲伤。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对未来的希望。
叶安看着这一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之前对这一切,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几万人获救。
这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直到此刻,当这一个个鲜活的,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个体,出现在他眼前时。
那个数字,才真正有了意义。
“哥哥!”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童音,在叶安的腿边响起。
叶安低头。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小女孩的脸洗得很干净,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明显是大人衣服改小的外套,却沾着洗不掉的泥渍。
她的头发被梳成两个小辫子,看起来有些凌乱。
叶安认得她。
他记得,当时他和国良,就是从一栋即将倒塌的居民楼楼顶,把她和她妈妈,还有另外几个人救下来的。
当时,她被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浑身发抖。
“有事吗?”叶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小女孩看着他,似乎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但她看了一眼叶安的脸,又鼓起勇气,伸出了小手。
她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最普通的水果糖。
糖纸有些褶皱,还沾着一点点泥。
“哥哥,吃糖。”小女孩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叶安愣住了。
他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小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吃糖”,可看着小女孩那期待的眼神,他又说不出口。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在这一刻,太过苍白。
“这是我……我身上,唯一的东西了。”小女孩见他没反应,小声地解释道。
“妈妈说,你是救了我们命的英雄,要我谢谢你。”
叶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酸,很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那只小小的手心里,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女孩看到他收下了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这片废墟之上的所有阴霾。
“哥哥,你真厉害!”小女孩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看着叶安,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开着那么大的船,像……像故事里的神仙一样!”
叶安被她这天真的比喻逗乐了,他剥开糖纸,将那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很甜。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颗糖。
“哥哥,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小女孩握着小拳头,一脸认真地宣布。
“嗯?”叶安有些意外。
“我也要当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船只设计师!”
“设计出比你那个还要大,还要漂亮的船!”
“这样,以后再有坏台风来,我就能开着我的大船,去救更多更多的人!”
叶安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他的动作,笨拙而又温柔。
“好啊。”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期待着哦。”
“拉钩!”
小女孩伸出了她的小拇指,一脸的郑重其事。
叶安看着那根沾着些许泥点,却无比干净的小指,失笑了一下。
他伸出自己的手,用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稚嫩的童音,在喧嚣的安置点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快回去找你妈妈吧。”叶安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嗯!哥哥再见!”
小女孩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蹦一跳地跑回了不远处的帐篷。
叶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里那颗水果糖的甜味,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啧。”
国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叶安。
“没想到啊,叶大总工,还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滚蛋。”叶安恢复了他那副懒洋洋的死样子,嘴里却还在回味那股甜味。
“怎么?被感动了?”国良不依不饶,“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浑身充满了救世主的光辉?”
“你才救世主,你全家都救世主。”叶安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觉得,这小丫头挺有眼光的,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腿。”
国良被他这厚颜无耻的回答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正斗着嘴,胡卫民带着几个医生,行色匆匆地从旁边走过。
“胡院长。”国良打了个招呼。
胡卫民停下脚步,他看到叶安,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由衷的感激。
“叶总工。”
“胡院长,怎么样了?”叶安问道。
胡卫民的眉头,立刻锁了起来,他叹了口气。
“伤员的情况,基本都稳定了。但是……”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声音沉重。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外伤,是防疫。”
“防疫?”叶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胡卫民的神情无比凝重,“洪水退去,留下的不仅仅是淤泥和废墟。”
“大量的牲畜尸体,生活垃圾,还有被破坏的下水系统……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在现在这种高温高湿的天气下,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细菌培养皿!”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忧虑。
“我最担心的,是水源污染。一旦饮用水源被污染,霍乱、伤寒这类恶性传染病,爆发的风险极高!”
“在现在这种医疗资源和卫生条件都极其有限的情况下,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胡卫民的话,让国良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也是带兵的人,深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句话,背后是多么沉重的血泪教训。
“我们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组织人力,四处喷洒消毒水,然后一遍遍地告诫幸存者,一定要喝烧开的水。”胡卫民苦笑着摇了摇头,“但这种办法,效率太低,覆盖面也太小,根本是杯水车薪。”
“尤其是水源,我们根本没有有效的手段,去大规模净化那些被污染的河水和井水。”
“我们尝试过用漂白粉,但剂量很难控制,少了没用,多了又会对人体造成二次伤害。”
国良听得心头一沉。
这确实是个无解的难题。
在八十年代,面对这种规模的灾后水源污染,除了烧开水这种最笨的办法,几乎没有任何高效可靠的技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