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部。
大屏幕上,代表着救援船的那个绿色光点,在冲进红色危险区域后,突然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代表着楼体坍塌的红色警告,刺眼夺目。
“信号……信号中断!”
一个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哭腔。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片漆黑的屏幕。
完了。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老首长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他手中的那瓶救心丸,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片黑暗的屏幕上,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空洞和茫然。
“呼叫……继续呼叫……”
老首长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
“给我接通!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接通!”
他猛地冲到通讯台前,一把抢过一个通讯兵手里的送话器,对着里面疯狂地嘶吼。
“叶安!叶安!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我是指挥部!重复!叶安!听到请回答!”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刺耳的,绝望的电流杂音。
……
救援船上。
医疗舱里已经人满为患。
新救上来的几个幸存者,因为惊吓和呛水,情况非常危急。
医疗队,几乎是跑着在进行抢救。
“心肺复苏!快!”
“肾上腺素一支!静脉推注!”
“不行!人手不够!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一个年轻的护士,看着不断被送进来的伤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让开!”
叶安挤进忙碌的人群,走到一个正在给伤员做心肺复苏,却因为体力不支而动作变形的年轻医生旁边。
“我来。”
叶安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他将那个医生推到一边,自己跪了下去,双手交叉,精准地按在伤员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标准,有力,频率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周围的医护人员都看傻了。
这位总工程师……连这个都会?
叶安没空理会他们的惊讶。
“嘀嘀嘀~”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那声音在嘈杂的医疗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安按压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国良!去看看!谁他妈这么烦!”
国良也正在帮忙搬运一个担架,听到叶令他连忙放下担架,冲进了驾驶舱。
他拿起那个不断作响的通讯器。
“喂?”
“国良?!是你?!叶安呢!叶安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首长那几乎要撕裂听筒的咆哮。
国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报告首长!我们没事!所有人都安全!”
他看着外面那个正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心肺复苏的背影,补充了一句。
“叶安他……他正在忙。”
“忙?忙什么?!让他滚过来接电话!”
国良没办法,只能拿着通讯器,走到叶安身边。
“叶安,首长的电话。”
叶安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停下按压的动作,接过旁边护士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接过通讯器。
“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体力消耗后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臭小子!你还活着!”
老首长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法抑制的怒火。
“肯定啊,我在救人呢。”
叶安的语气,就好像在说“我刚吃了饭”一样理所当然。
电话那头的咆哮,瞬间卡壳。
老首长感觉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涵养,在认识这个叫叶安的臭小子之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他想骂人。
他想狠狠地骂。
但他妈的,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能骂什么?
骂他胆大包天,拿自己的命和几万人的希望去赌?
可他赌赢了。
骂他无组织无纪律,擅自行动?
可他每一次行动,都踩在了最优解上,精准得像教科书。
骂他不知天高地厚,顶撞上级?
可他刚刚确确实实,把几条人命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你……”
老首长憋了半天,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字。
“你给我等着!”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
他们看着老首长那张铁青的脸,大气都不敢喘。
“首长……”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
“医疗船那边……”
“没事了。”
老首长摆了摆手,他走到椅子旁重重地坐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没事了。
这三个字,却像三座大山压在了指挥部里每个人的心头,然后又被瞬间移开。
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混合着对那个年轻人的无尽震撼,让整个指挥部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报告!一号高地幸存者已全部救出!”
“报告!冲锋舟部队已抵达二号高地,正在组织登船!”
“报告!空投物资已精准送达三号高地,幸存者情绪稳定!”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正在被驱散。
每一个好消息,都像一针强心剂,注入这个疲惫不堪的指挥系统。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源于那个刚刚在电话里,还敢跟老首长顶嘴的年轻人。
老首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叶安在地图上画下的那些线条,说出的那些指令。
清晰、果断、冷酷,却又招招致命。
……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对所有人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
洪水依旧肆虐,但一条由医疗救援船、冲锋舟和直升机组成的立体生命线,已经被牢牢地建立了起来。
叶安和国良,这对画风迥异的组合,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左舷十五度,水下有电线杆,绕过去。”
叶安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带着一丝没睡醒的鼻音。
“收到!”
国良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高音喇叭,对着下方一艘正在靠近的冲锋舟大声吼道:“三号舟!注意规避!重复!三号舟!注意规避!”
“船尾右侧发现求救信号!距离三百米,目测是攀附在树干上的幸存者!”
“看到了。”
叶安负责“看路”和“思考”。
他就像这艘船的大脑,处理着海量的数据,做出最优的判断。
而国良,则成了他的“手”和“脚”。
他负责执行,负责沟通负责将叶安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指令,转化为一个个具体的救援行动。
他不再质疑叶安的任何一个决定。
因为事实证明,这个家伙的判断,比雷达还准,比计算机还快。
两天两夜。
叶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驾驶位。
饿了,就啃几口压缩饼干。
渴了,就灌几口凉水。
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几分钟。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邋遢又疲惫。
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放在控制台上。
他的眼神,始终锐利如鹰。
救援船的医疗舱,早已人满为患。
医疗队,也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他们就像一台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叶安创造的这个“绝对安全区”里,与死神赛跑。
一个年轻的士兵,就是之前送叶安过来的那个他叫王盛。
他被临时抽调到船上,负责后勤保障。
这两天,他亲眼目睹了一切。
他看到叶安如何驾驶着这艘巨轮,在如同地狱般的洪水中,跳着死亡的探戈。
他看到国良如何嘶吼着,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幸-存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他看到那些白大褂们,如何不知疲倦地,为一个又一个伤员处理伤口,包扎,输液。
王盛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之前以为,英雄,是电影里那些高大威猛,喊着口号冲锋陷阵的人。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英雄,可以是那个坐在驾驶舱里,满嘴牢骚,却从未失误过的年轻总工。
英雄,可以是那个浑身泥水,嗓子喊到沙哑,却依然冲在最前面的军官。
英雄,可以是那些累得连站都站不稳,却依旧在手术台前一丝不苟的医生护士。
“小王,发什么呆呢?快,把这箱葡萄糖搬到三号医疗单元去!”
一个护士长的声音,将王盛从思绪中拉回。
“是!”
王盛猛地挺直了腰背,他抱起沉重的箱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最忙碌的地方跑去。
他的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
第三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时。
洪水,终于开始退了。
浑浊的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了被浸泡得发白的屋顶,泥泞的街道,和那些东倒西歪的树木。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终于落下了帷幕。
医疗救援船,缓缓地停靠在了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码头旁。
船上,最后一名被救助的幸存者,被安全地转移到了岸上的安置点。
叶安站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那劫后余生的景象,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只想找张床,昏天暗地地睡上三天三夜。
“啪嗒。”
驾驶舱的门被推开。
国良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也洗干净了,虽然依旧疲惫,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结束了。”
国良走到叶安身边,看着窗外,声音有些沙哑。
“嗯。”
叶安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窗外幸存的百姓,救援的士兵,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来往往忙碌而有序。
废墟之上,新的秩序,正在重建。
“走吧。”叶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
他转过身,率先朝着舷梯走去。
国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
两个人坐上车就返回指挥部。
吉普车,终于驶回了那个摇摇欲坠的临时指挥部。
车子还没停稳,一群人就从楼里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那个之前被叶安夺走笔的中年参谋。
他看到叶安和国良从车上下来,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叶安的手。
“叶总工!”中年参谋的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谢谢!我代表指挥部,代表所有被救的百姓,谢谢你!”
他的身后,那些参谋、通讯兵、警卫员,所有指挥部的人员,都自发地站成一排。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不约而同地,对着叶安和国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道道目光,炽热,真诚,充满了最纯粹的敬意。
叶安被这阵仗搞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想说几句“不用客气”、“都是应该的”之类的场面话。
可他看着眼前这些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些同样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同样为了这场灾难拼尽了全力的军人。
那些俏皮话,吐槽,突然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有些僵硬地,任由那个中年参谋握着自己的手。
“行了。”
老首长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老首长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叶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
老首长吐出两个字。
“黑了。”
他又吐出两个字。
最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叶安的肩膀上。
“像个人样了。”
叶安咧了咧嘴,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拍散了。
“首长,您再拍一下,我就要散架了。”他有气无力地抱怨道。
老首长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
“臭小子,还知道疼?”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后怕。
“我还以为,你小子是铁打的呢。”
“报告!”国良在旁边立正。
“说。”
“叶安、国良,完成全部救援任务,前来报道!”
国良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回荡在指挥部的上空。
老首长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救援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重建,防疫,安抚,才是更艰巨的挑战。”
“但是……”老首长话锋一转,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到叶安和国良身上。
“你们两个,任务结束了。”
“现在我命令你们。”老首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马上去休息!”
“可是首长,我们……”国良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老首长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栋小楼。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我已经让人给你们收拾出来了。”
“一张床,够你们两个睡了。”
叶安:“……”
国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嫌弃。
“首长。”叶安举起手,弱弱地抗议,“能不能……换个大点的房间?或者两张床也行。”
“怎么?”老首长挑了挑眉,“你还嫌弃国良?”
“那倒不是。”叶安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主要是怕我睡觉打呼噜,影响国良同志休息。”
国良的脸,瞬间黑了。
“我睡觉磨牙!”他咬牙切齿地回敬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