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立于高坡之上,远眺着汉军军阵——刘备也没玩玄乎的,同样是普普通通的大横阵。
也同样列了两个大横阵。
张武的第一大横阵七个营一字排开,每个营的纵深长,横面短。但是七个短横面加上每个营中间的空隙,拉开也有七八里。
对面的刘备目前看来,也是匹配上了他们的宽度。
张武加强深纵深,便不准备主动发起进攻。
齐军前阵,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叠落下,砸在松软的田埂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长矛从盾隙中探出,森然如林。
前排这些历经数载血战的老卒,动作简洁利落,阵型眨眼间便如磐石般稳固。
他们沉默着,唯有甲叶摩擦与粗重的呼吸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刘备本部兵马身着新旧绛色戎服,和二百余年前那支随冠军侯深入大漠士卒同样的颜色。
不过在绛色戎服士卒的两侧,各有一部穿着杂色甚至略显破旧戎服的部队,他们尽可能的跟上中军士卒的步伐。
刘备也是老行伍了,指挥万余人的水平也是练出来了。
他没有玩什么花巧。
刘备知道己方有不少新附的士卒,装备训练皆不及齐军精锐,所以他必须主动出击。
唯有凭借一股求存之气,驱使这支战力参差不齐的军队。
在观察到齐军有意加深的纵深后,刘备刻意从中军调了一支精锐于左翼上。
想从中路突破,困难重重,唯有从两翼想办法。
战术就是这般透明。
没有其他选择。
汉军的鼓声擂响了。
咚!咚!咚!
缓慢,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头。
汉军阵线开始向前移动,起初很慢,如同缓缓推开的潮头。
起初一致的阵线,在走了不到三十步,便变得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了一般。
汉军中的各部将领,只能停下来整顿,然后再继续前进……
然后再整队,再前进!
进入射程之后,齐军中的弓弩手开始抛射箭矢。
汉军士卒顶着盾牌,在箭雨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后排的士卒很快补上缺口,继续向前推进。
张武眯起眼睛,观察着汉军阵型的细微变化。
他注意到刘备的左翼推进速度明显快于其他部分,且阵型相对严整,显然是集中了精锐。
“给军阵最右翼的庚营传令,让他们注意汉军左翼,可能有其精锐。”张武快速下令:“让他们给我咬住了!”
战场之上,烟尘渐起。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缩短,从百步到八十步,再到六十步。
弓弩的嘶鸣逐渐被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所取代。
肃杀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双方前排的士卒已经完全能够看清对方的脸。
“杀!”
这一声怒吼,也许是为了提气,也许也是为了驱散心中的恐惧。
总之,血腥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拼肌肉记忆、拼毅力、拼跑者之间默契度的时候到了!
在真正接战后,盾牌撞着盾牌,许多新卒尽可能将头与躯干藏在盾牌之后,然后疯狂的将手中的长矛刺出。也不看到底刺到对面的敌人没有,只是一个劲儿的重复着一个动作。
而那种经历过许多大战的老卒,则会选择尽可能与面前的敌军拉开距离,然后瞄准时机,每一刺出,便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即便双方近了身,这些老卒会立刻丢掉手中的长矛,拔出腰间的短兵器,然后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要了对方的命。
双方从巳时末打到了申时末,差不多三个时辰,但双方都没能将对方彻底击垮。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猩红,映照着尸骸遍地的麦田。
齐军阵线虽被挤压得稍显弯曲,却依旧如磐石般稳固。
而汉军的攻势也在齐军士卒顽强的抵抗下,逐渐失去了最初的锐气。
刘备加强左翼,欲从侧翼突破的计划也同样没收到什么效果。
齐军军阵的坚韧度完全让汉军没有可乘之机。
甚至,刘备觉着,对面的齐军表现得太过从容了。
这是一种感觉,是经过无数尸山火海之后,生出的直觉。
张武看着逐渐西沉的日头,知道今日已无法分出胜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浓重的血腥味,现在他都习以为常了。
才上战场的新卒,恐怕待会儿会哇哇大呕吧?
“鸣金。”张武看了看天边,沉声下令,“今日到此为止。”
清脆的钲声在战场上响起,齐军各营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缓缓后撤,阵型丝毫不乱。
老卒们互相掩护,警惕地盯着对面。
对面的汉军似乎也松了口气,阵线同样开始松动、后退。
双方极有默契地脱离了接触,只留下中间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无数倒伏的尸体。
对于今日没能击破齐军,刘备没有丝毫哭丧,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双方都留有余力,点到为止,这是试探。
初战,刘备至少摸出了齐军大致的战力情况。
退军之后,刘备立刻派人往京陵与邬县调兵。
他要集中兵力,解决眼前这万余齐军。
而且,战术他都已经想好了。
若是对面的张武依旧延用今日的阵型,突破口还是在侧翼,只是届时必须将精锐集中于一翼,且数量不能少。
若是云长或者益德在便更好了,他二人随便一人来指挥这侧翼部队,都能将侧翼猛攻的战法发挥到极致。
他二人有这气质,有这能力。
只可惜如今二人各有重任在身,只能由自己亲自大督阵,侧翼交给子龙了。
嗯,子龙也不错。
夜色渐浓,刘备在中军帐中凝视着舆图,目光在京陵与邬县之间缓缓扫过。
这两处兵马若能及时赶到,他便能在三日之内集结近两万之众,届时以绝对优势兵力猛攻齐军一翼,纵使贼军军阵严谨,也难挡他这倾力一击。
刘备看到了胜利的机会。
而只要破了这一贼军,整个太原军民士气必定高涨。
保住太原大有望。
就在刘备憧憬之时,赵云急步而来,脸上带着笑,“使君,朝廷兵了。”
“好啊!”刘备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天不亡我太原!”
然而,就在下一刻,又一信使却带了一个噩耗:
关羽军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