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早上起来后,晨练的时间,方言就对着师父老陆询问起昨晚他翻书的成果。
老陆睡在书房里,所以他昨晚啥时候休息的方言也不清楚。
老爷子就说了,要翻一下,想看看能不能翻到之前他看过的内容。
“确实翻到了,不过不是杨继州家里的事儿,是另外一个太医世家的事儿,和你们猜测的情况有点类似,所以我记岔了。”师父陆东华一边在院子里面站桩,一边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这会儿也同样站着桩,听到这话稍微有些失望,还以为真翻到杨家有关的事儿了,不过还是问道:
“具体是啥朝代,哪个太医世家的事儿?”
陆东华收了桩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才慢悠悠地开口:
“是乾隆朝的事,当时的乾隆第五个儿子永琪病逝那桩案子。”
方言一怔。
永琪?
听着有点耳熟。
这不是《还珠格格》那个故事里的主角之一嘛?
方言一下想了起来。
永琪这个人,其实不是杜撰的,真实历史确有其人。
历史上记录这个永琪很聪明、很受乾隆喜爱,乾隆本来是把他当储君培养的。
然后他得的病叫附骨疽(中医里的骨疽、骨结核一类),结果人25岁就没了。
老陆这时候继续说道:
“当年永琪得了附骨疽,乾隆把太医院最顶尖的两个太医张如璠、宋国瑞派去主治,结果永琪还是没救过来,年仅二十五岁就没了。乾隆痛失爱子,盛怒之下,直接下旨把这两个太医抄家,全家老小连同族人,全发配到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子孙三代都不准科举、不准行医,连举荐他们入太医院的官员,都受了牵连革职查办。”
方言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那您记岔了也情有可原,如果按照这种情况来看的话,杨家人也可能遇到类似的情况,被某个皇帝逮着撒气,牵连了家族被抹除了信息。”
“嗐,这还不算最狠的。”陆东华说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翻到的就是这个案子的民间抄本,里面写了,这两个太医的家族,也是世代行医的太医世家,祖上从明末就入太医院当差,和咱们猜的杨家情况几乎一模一样。就因为这一桩案子,整个家族直接垮了,太医院里关于他们家族的所有脉案、任职记录,全被清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民间有抄本留下来,后世根本没人知道,太医院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医术顶尖的世家。”
方言闻言眉头一挑,连正史有载的太医世家,都能因为一桩案子被清得几乎不留痕迹,杨家这种同样类型的家族,概率也就不低了。
伴君如伴虎,在这一刻的故事里具象化了。
陆东华看着徒弟的神情,就知道他想通了,又继续道:
“其实这种事在清代不算太少见。我还翻到一些记录,嘉庆十五年,御医俞长成给孝淑睿皇后诊病,误诊了皇后的身孕,导致皇后小产后血崩而亡。一道圣旨下来,俞长成直接发配伊犁,家产全部充公,族里但凡行医的,全被革职,永不准再入太医院,太医院里关于他的所有脉案、任职记录,也被销毁了大半。”
“还有雍正朝,更狠。”陆东华的语气沉了几分,“雍正痴迷炼丹,有七位太医直言丹药里的汞、砒霜有毒,劝他停药,结果呢?三个月里,这七位太医要么‘暴卒’,要么‘自缢’,最轻的也被革职流放,家族受牵连。太医院里关于他们的记录,几乎全被抹了,要不是清末有个太医院的掌印御医任锡庚,在私人笔记里提了一嘴,后世根本没人知道还有这么七位太医,因为一句真话,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看,这些都是正史里能查到影子的,都能被抹得干干净净,更何况是杨家?”
“就拿道光二年那道禁针诏,直接把针灸科从太医院里永远废除了。”
“我怀疑很可能他们家和这事儿有关系。”
“你想,杨家是针圣杨继洲的后人,世代靠针灸立家,太医院里针灸科的掌印御医,十有八九就是杨家的后人。”
“皇帝下旨永禁针灸,他作为针灸科的领头人,带头上书反对,这不就是直接往道光的枪口上撞吗?”
陆东华叹了口气,“这样一道圣旨下来,人被革职查办,家族被清算,太医院里关于他的所有记录、杨家的所有脉案、家传的医籍、甚至针具的制式记载,全被烧得干干净净,地方志、族谱里为了避祸,也把这一支的记录全删了。两百多年过去,自然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方言站在原地,清晨的风掠过四合院,他环顾四周,想到这院子当年也是石亨的宅邸。
石亨是“夺门之变”首功,封忠国公,巅峰时期英宗都对他言听计从。
石亨比太医可牛批多了,还不是被干掉了。
在皇权面前,抹除一个太医世家的所有痕迹,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还有个事,你更得知道。”陆东华又补充了一句,“道光二年禁针诏之后,不光是太医院里的针灸档案被大量销毁,民间但凡涉及针灸的医籍、针谱,也被大量收缴焚毁。”
“杨家这套针的杨花缠枝纹,是家传的专属标记,看得出来应该是和太医院有关系的,那么遇到这事儿,其相关的针谱、记载,肯定是第一批被销毁的东西,所以自然就半点痕迹都留不下来了,这样推断其实是合理的,当然遇到别的事儿,得罪了皇帝,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也是合理的,所以目前来看,九成九杨家这一支,应该在太医院供职但是又没记录,却只留下这一盒针的情况,应该是没有其他的答案了,只是具体的咱们还不知道而已。”
方言重重点了点头,确实,目前看来,这套针背后的故事,已经呼之欲出了。
接下来方言晨练完毕,在家里吃了早饭,然后就去给廖主任检查身体了。
到廖主任家里的时候,廖主任也刚吃了早饭。
就在沙发上等他。
见到方言来了,廖主任立马就说道:
“你来的正好,早上六点浙江那边就来消息了。”
说这招呼秘书高寒把电报给方言拿来。
方言惊讶的看向高秘书:
“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高寒说道:
“昨晚他们熬夜查的,一大早就走的我们侨办渠道过来的。”
说着就把电报给了方言。
方言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就先愣了一下,纸页不厚,却有数行字。
比他想象的信息要多的多。
他定了定神,展开电报纸,目光顺着铅字一行行扫下去,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错愕。
电报上的内容直白得近乎冰冷:
衢州卫生局加急回电:经查衢州六都杨村杨氏宗谱(明万历至民国修)、衢州府志、常山梁家园杨氏支谱,确认杨继洲(济时)育有二子,长子杨承祯,次子杨承学。长子杨承祯无嗣,次子杨承学后人世系,于明末清初(顺治年间)后记载中断,现存衢州杨氏各支,均为杨继洲旁系族亲后裔,无杨继洲嫡系血脉留存记录。另查清代太医院职官名录,衢州杨氏子弟入太医院供职者,康熙至道光朝共3人,道光二年后相关记录全部缺失,宗谱对应世系页亦为空白。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言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以为,衢州那边的回电,要么能找到杨家嫡系后人的下落,要么能查到清代杨家入太医院的记录,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一句“无嫡系血脉留存记录”。
“这……怎么会呢?”方言忍不住皱起了眉,“杨继洲可是针圣啊,他的嫡系后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连宗谱里都没记载?”
高寒对着方言道:
“我早上看到这电报的时候,也愣了半天。”
“然后又给衢州那边特意发了个信息过去,让他们找了当地研究杨氏宗谱的老学者,翻了现存的杨家个支脉,不同时期修的杨氏宗谱,确认一下信息。”
“应该晚点能收到回信。”
方言闻言,点了点头。
他现在怀疑,不是没有嫡系,不是后人断了传承,是有人把他们从宗谱里,硬生生抠掉了。
正常的世家宗谱,哪怕是后人绝嗣、避祸迁居,也一定会在谱上记一笔“某某迁居某地,后嗣未详”,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断了世系,更不会整页整页地撕毁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