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程老就来了。
是坐车过来的,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他儿子程红锋。
现在也在卫生系统工作。
方言和这位不算太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据老程自己说,他的三才针都没教给儿子,现在就只教了方言一个,当然了,主要原因是这会儿三才针还没成型。
不是他儿子不行。
见面当然还是寒暄下,然后关心了老太太的情况,接着才把程老请进了书房里。
泡好了茶水后,先把前因后果都详细的讲了一遍。
从拿到针,到猜测来历,然后到试验,讲了快半个小时才讲完。
程老也算是听明白了。
程老听完前因后果,手里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好家伙!杨继洲的家传针!还是按着《针灸大成》原典规制做的!这可是咱们针灸界的活宝贝!别等了,现在就试!我老头子来试试这针的门道!”
方言连忙起身拦住他:“程老您别急,先歇口气,我把消毒的东西备好。”
“嗐,歇什么歇!”程老摆了摆手,撸起右边的袖子,露出胳膊,指着自己的曲池穴,语气笃定,“就扎这儿!我这半年伏案写东西、右胳膊肩肘常年酸沉,手阳明大肠经堵了,经络有瘀滞,气血也不如年轻人旺,正好试试这针的真本事!”
听到这里,方言点点头,示意徒弟准备。
安东早就手脚麻利地备好了酒精棉球、碘伏,索菲亚举着手电筒,得把光打在穴位上,书房这会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老的胳膊和方言手里的银针上。
方言捏起那支毫针,依旧用着杨继洲《针灸大成》里的爪切进针法,左手指甲轻轻按在穴位边缘固定皮肤,右手捏着紫檀木针柄,指尖微微发力,针尖顺滑地刺入穴位,没有半分滞涩感,连程老自己都只觉微微一麻,半点刺痛都没有。
“好针!光是这进针的顺滑度,就比市面上九成九的银针强!”程老忍不住赞了一声,随即闭紧了嘴,闭起眼睛,全神贯注地体会着穴位里的变化。
方言指尖缓缓捻转针柄,小幅度提插,用的依旧是《针灸大成》里记载的十二字分次第手法,搓、弹、刮、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规范,和下午在自己身上、陆东华身上用的分毫不差。
行针刚过三息,原本神色平静的程老,眉头忽然微微挑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咦”,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顺着自己的胳膊往上摸,一直摸到肩肘处,脸上满是诧异。
“程老,怎么样?有感觉了?”方言停下捻转的动作,轻声问道。
“别动,再行两圈,让我再感受感受!”程老连忙摆了摆手,眼睛依旧闭着,语气里满是惊叹,“怪了,真是怪了……这气太稳了!”
方言看了一眼师父老陆,看来还真是老头子或者是气血弱的人才能感觉出来啊。
又行针半分钟,方言才停了手,等着程老细细体会。
半晌,程老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方言手里的银针,满脸的叹服,对着围过来的众人说道:
“平时扎普通银针,得气之后,气就在针下那一点打转,很难顺着经络往上走,就算勉强催上去,也是散的,窜得慌,扎完了胳膊是松快了,可心口总有点发空,耗气。”
“扎你那个海龙针更不用说,气一下子就冲上来了,瘀堵瞬间就通了,可那股劲太猛,我这老身子骨,扎完了得缓半天,心慌。”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曲池穴,声音里满是震撼:“可这杨家针,太不一样了!进针得气之后,气不是冲上来的,是稳稳地聚在穴位里,顺着手阳明大肠经,一点一点往上走,不飘、不窜、不猛,就像温水煮茶一样,慢慢把经络里堵着的瘀滞化开,肩肘那股沉坠感,就这么一点点散了!最难得的是,行针这么久,半点耗气的感觉都没有,心口稳得很,浑身都舒坦!”
这话一出,陆东华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我半天说不明白,还是老程你说得透彻!就是稳!气不耗散,不窜乱!”
方言心里也彻底落了地,陆东华的感受不是个例,程老作为国内针灸界的泰山北斗,对针感、经气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十倍不止,他的感受,彻底印证了这套针的核心功效。
“程老,我再给您用普通银针扎另一侧,您对比感受一下?”方言问道。
“来!必须对比!”程老立刻点头,把左胳膊也露了出来。
方言换了一支自己家里的普通盘龙柄银针,同样的穴位,同样的进针手法,同样的行针幅度,一套动作做完,程老闭着眼感受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满脸的笃定:“天差地别!普通银针扎进去,气是散的,行针的时候,气顺着经络乱窜,守不住,循经感传弱得很,扎完了只有针下那一点酸麻,肩肘的沉坠感半点没动。跟杨家针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那再试试海龙针?”安东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来!也试试!”程老兴致正浓,半点不觉得累。
方言又换了海龙针,依旧扎在同侧的手三里穴,同样的手法行针。针尖刚刺入穴位,程老就“嚯”了一声:
“来了来了!这股猛劲!气一下子就冲上来了,瘀堵瞬间就通了,跟之前的感受一模一样,快是真快,猛是真猛,可这股劲收不住,窜得慌,扎完了肯定要耗气。”
方言用了这么久的海龙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反馈。
之前他一直都认为海龙针就全是好处。
特别是他自己扎了自己过后的感觉更是如此,结果老爷子们还有另外的解读。
等拔了针,程老活动着两条胳膊,咂着舌对方言道:
“方言啊,你这是捡着宝了!海龙针是攻坚的矛,天工针是护身的盾,这套杨家针,就是定军心的帅印!一稳稳全局!”
“杨继洲能成针圣,真不是浪得虚名。陆老说得对,宫里当太医,最怕的就是给年老体虚的皇亲国戚、大臣们扎针出岔子,这套针,就是专门为这个场景做的!既能通经络、治顽疾,又能守住正气不耗散,稳字当头,万无一失,这才是太医的保命符,传家的真本事!”
旁边程老的儿子程红锋,在一旁看了半天,早就按捺不住了,见父亲说得神乎其神,忍不住撸起袖子凑了上来:“方大夫,能不能也给我扎一针试试?我也感受感受这传了四百年的针,到底有多神!”
方言听到这里,看了一眼程老,见他点头,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接着让安东给程红锋的合谷穴消了毒,他依旧用同样的手法,把杨家针扎了进去,行针、捻转、提插,一套动作做得分毫不差。
行针完毕,方言问他:“程科长,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程红锋闭着眼睛琢磨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才睁开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特殊的啊?就是酸麻胀,普通得气的感觉,跟平时扎针没区别啊?”
方言又给他换了普通银针,扎了另一侧合谷,同样的手法行针完毕,再问他感受,程红锋更是一脸懵:
“真没啥区别啊爸,我感觉完全一样!”
程老看着儿子,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对着众人道:
“你看!陆老之前说什么来着!年轻人,身强体壮,经络通畅,气血充足,气本来就是稳的、聚的,自然体会不到这针的妙处!只有我们这些年老体虚、经络有瘀滞、气散守不住的人,才能感受到这针的好!”
老陆用针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被国内顶尖的人夸奖,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然自己技术不太行,但是这逻辑能力绝对是没毛病,说的也一点没错。
这时候程老他转头看向方言,语气郑重了几分:“方言,这套针,绝不是一般货色。它的妙处,从来不是给年轻人治个头疼脑热,是给那些久病、体虚、虚不受补的人,托住气血,守住生机。我看呐,明天你给那个病了二十三年的孙先生施针,用这套针,绝对能收到奇效!”
方言听到这里,露出恍然之色,对啊,孙先生也虚,给他扎一下,倒是个好办法,老陆和老程他们两个都没病,给有病的人下针,加上他年龄也六十多了,一切都是这么合适。
他重重点了点头,说道:
“那好明天早上我去给孙先生试试。”
这边说完,接下来程老就告辞了,毕竟家里还有个病人呢,方言问了下情况,给程老拿了点家里的补品和点心,这才把他们送出屋外。
等到车开走之后,接着就是等明天看看能不能破开这针上的谜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