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们利用这短暂间隙,给战马喂了些水,自己也匆匆灌了几口,便再次翻身上马。
留驻的步卒尚未完全抵达,卷城的防务暂时由留下的骑兵接管。
高览不再耽搁,亲自挑了几个向导,马鞭一挥,近八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南门,沿着通往堵阳的道路,再度掀起漫天烟尘。
卷城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城头变换了旗帜,空气中还残留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味。
一个时辰后,臧就率领的前部步卒陆续抵达,接手城防,并开始将俘虏分批押往后方。
而高览的骑兵,已如一把淬火的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宛洛通道的咽喉——缯关。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急促的马蹄声惊起了道路两旁林中的飞鸟。
高览伏在马背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逐渐出现丘陵起伏的地形。
他知道,缯关作为“方城夏路”南端的重要关隘,必有袁军驻守,而且绝不可能再像卷城这般空虚。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锐气。
缯关名称的由来和曾经在此地的古缯国密不可分。
堵阳城在缯关后数里。
按理说,这种城、关环境下,只要有心经营,完全能打造出一套利于防守的防御体系。
不过嘛,这其中有漏洞。
“尔说的可是实情?”在途中歇歇、恢复马力的时候,高览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一名大眼汉子。
这大眼汉子是他从卷城俘虏中所选向导中的一员。
“高将军,就算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骗你呀!”大眼汉子叩头道:“这缯关中原本有四百人,这四百人有一半至少都是强征来的,不瞒将军小人就是其中之一。”
“年初,又将小人等二百人调至了卷城。现在缯关内至多剩下那二百人。”
“你怎知袁公路没有再增派人马?”高览依旧绷着脸,问道。
“那必不会。”跪在地上的大眼汉子摇着头,加快语速道:“我此前听运粮的人谈起,袁将军在南边儿打仗,败得厉害,人马粮草都吃紧,哪还顾得上咱们这!”
高览不动声色,思索了起来。
良久之后,再次看向跟前之人,“我记得你是堵阳人?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人韩大,正是堵阳人。”
“堵阳可是你家乡,不怕我攻破了堵阳,殃及你家小乡人?”
闻此言,韩大眼中闪过一丝变化,不过也就那么一瞬,抬头回道:“不瞒将军,小人家中已无他人,此不过求活而已。”
“至于乡人……日子过的亦不好。不瞒将军,自袁将军来了南阳后,我们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田地、桑林被官吏、大户豪取强夺,普通黔首只能卖身为奴……”
“小人因在乡中有些名声,不愿屈服,便有县尉带着兵丁上门,强征了小人,苟活到现在。”
高览明了,所谓“在乡中有些名声”,说白了就是个游侠儿,有些勇力。
高览挥一挥手,示意梁大下去,然对着身侧的一众军吏道:“方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不管真假,总得试试。你们以为如何?”
“谨遵司马之令。”
一众军吏皆抱拳齐声应道。
今岁年初各军整顿,将他们原本的老部下打乱了,现在身边的这些军吏,也才相识数月。
不过,也算是大概熟了,每人的用兵风格,平素喜好基本了解。
这都是对一名将领的基本要求。
说起来,这些军吏的素质真不赖,每人都能识些字,自身的技艺更不差,对如何打仗也轻车熟路。
不光是他麾下这些,其他营、军也同样如此。
这就不得不惊叹当今陛下的魄力了,不仅设军事院,还强制低层的军吏识字学数。
对军吏的培养下足的力气——可知,培养一名合格的基本军吏,不仅需要花费时间,更需要大量的钱粮、军械投入。
这种模式看似很简单,但天下各诸侯学不会的。准确地说不是学不会,是“不屑”于学、不能学。
不管是汉廷中央还是地方诸侯若要设武学,必然要遭到底下人的强烈反对。
这不仅仅是投入时间、钱粮的问题,而是涉及权力、任官、人才选拔等一系列问题。
兵法历来都是不外传的“秘法”!
除非对入学的人有条件限制,是圈内人在玩儿,不然的话,谁会支持???
若是让那些一钱汉都能学到兵法了,那要他们何用?
高览作为地方豪强出身,深知其中利害。
不过嘛,有军事院系统的培养,齐、汉各级军吏之间的能力差距是相当明显的。
从而影响着军队战斗力。
高览叹了一口气,觉着自己这辈子还是有打拼的必要。
“出发!”
大喝一声后,高览翻身上马,麾下八百骑再次行动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起来,缯关也越来越近。
依照山势地形构建的石木关城矗立谷道中。
高览这支骑兵队伍,自然没带攻城器械,他也没想过强攻。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猝然而至的阵阵蹄声敲在守城士卒的心头,令之肝胆颤抖。
“城头上的兄弟,我乃韩大,卷城已被大齐军占领,五万大军正火速杀往此地,挡不住的,赶快开城投降吧……”
“跟着袁将军饭都吃不饱,投降齐国不仅能分得田地,还能讨个婆姨……”
“兄弟们,婆姨你们要不要……”
韩大带着数十大嗓门儿在城下鬼扯。
高览则让麾下士卒一人手持多支火把,更拉长了队列。
夜空下,远远望去,如同一支火龙,正沿着官道盘旋而至。
缯关城门的守军正如韩大所说的那样,其中一半的人都是强征来了。
另一半“老卒”也老得有限。他们同样是强征来的,只是时间更早些而已。
其中的军吏,大多是汝颍一带的人。
城下的喊话,如同利刃,刀刀扎在心上。
谁不想有个安稳的家,有自己的田,再说一房媳妇儿,生几个娃?
谁想打仗啊?!
何况他们今天还刚断了粮!
这城还守个吊!
这仗还打个屁!
夜风中,火把摇曳的光芒映照着缯关斑驳的城墙。
韩大等人的喊声还在回荡,城头上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忽然,“吱呀”一声,沉重的关门竟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名中年军吏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满是挣扎与疲惫,颤声道:“我等愿降,可管饭食?”
“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