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袁公路的行径,徐庶自是知晓,眼下他只抓住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问道:“老丈去过北方?”
不用徐庶说明,大家都知道“北方”所指的是什么。
“客官说笑了,老朽依赖这店挣扎求活,每日琐事繁多,哪有时间北上?”
那店家闲来无事,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与他说话的人,因而此时话匣子便打开了:“不过是听往来客人谈起……说北方均田减赋,安置流民,官府还贷牛犁、粮种,并无盘剥……”
“唉,这天下到处都在打仗,也不知传闻是否是真的?不过这两年北上的人的确明显增多了……”
“老朽也是行将就木之人,活一天算一天……”
这店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徐庶也仔细听着,还时不时回一两句,从这店家口中获取有用信息。
徐庶在新野歇息了一宿,第二日一早便继续往北行了。
官道上车辙印似乎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
淯阳县内的情况和新野境内大差不差。
新野到淯阳这一带,是湍水、涅水、淯水汇聚地带,土地肥沃。
前汉元帝时期,南阳太守召信臣主持兴建钳卢陂,通过累石筑堤形成蓄水区,并配套六门堰水利系统——通过六石门与六门堰相连,形成“涝可蓄水,旱可灌田”的调节体系。
由是成为“水丰田沃、岁岁丰稑”的南阳粮仓。
至本朝建武七年(三十一年),太守杜诗再次组织大规模疏浚,扩大灌溉面积至三万顷,使南阳郡人口在最巅峰时达二百四十余万口!
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大郡!
就是这天下粮仓,袁公路据其地,却不重视!
沿途可见,阡陌间的水渠淤泥拥塞而无人问津。
袁公路啊袁公路!
徐庶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他没有驻足太久,继续北上。
越往北,他发现道上的流民越多,仿佛间见到数年前南下时的场景。
他竟然有些错愕。
其实他早该料到的。
即使再富庶的地方,百姓不能安心耕种,商贾不能安心货殖,很快会陷入荒芜之中。
南阳再是沃土千里,在如此折腾之下,岂能逃过?
令徐庶惊讶的是,这些北上的流民,虽然衣衫褴褛,眼中却似乎有一丝光亮,这不同于南下时那种茫然与绝望,而是带着某种期盼。
偶尔有同行的流民,见徐庶单人匹马,却神态和善,便有胆大的老者上前搭话:“君也是往齐国去的吗?”
徐庶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老者顿时精神一振,絮叨起来:“听说齐国的官吏在叶县那边设了粥棚,还登记名册分田……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插嘴:“俺舅父三月前就去了,托人捎信说,过了昆阳,便有齐国官兵接引,清查户口后真给分了荒田,还借了粮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徐庶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这些年游历荆襄,见过太多官府的许诺如泡影,齐国的政令,难道真能贯彻到最底层么?
时近暮时,徐庶打算在前面的南就聚将就一晚。
南就聚在宛城与棘阳之间,有草市与客舍。在战乱未起之前,此地商贾汇集,车马塞道。
徐庶抵达时,发现聚中聚集了许多人,看装束,大部分是流民无疑了。
就在徐庶准备找一客舍之时,聚落北边突然出现一阵骚乱,许多百姓还不断往南边挤,整个聚落顿时乱了起来。
尖叫声、哭喊声充斥着整个聚中。
徐庶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忙上前拉住一名正要从身前慌忙经过的人,问道:“敢问老兄,发生了何事?”
“官兵抓壮丁来了。”那人见徐庶牵着马匹,连忙劝道:“赶快逃吧!”
那人说完,挣脱徐庶的手,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徐庶大惊。
就在徐庶没有反应过来时,混乱的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惨叫声:“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场面更加乱了。
徐庶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留在原地,他在袁术府中可没相熟的人,袁术这些兵怕是更不会讲情面。
不过他好歹也是士人,袁术真敢驱他去做卒子?
“……放过小人吧,小人老母有疾,还要小人照看奉养……”一名看着三十来岁、衣衫褴褛的瘦弱汉子在苦苦哀求。
一名手握马鞭的袁军军吏只瞟了一眼跪在那瘦弱汉子身侧瑟瑟发抖的老妇,便立刻回过头呵斥道:
“袁将军忠君体国,剿讨齐贼,人皆有责!让尔当兵吃粮,是看得起尔,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带走!”说完便朝着身边的士卒挥了挥手。
周边的士卒立刻上前驱赶起来。
“仲郎!”那老妇眼见儿子要被拖走,老妇人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军吏的腿:“上差开恩!我儿若去当兵,老妇就活不成了啊!”
那军吏如何管这些,抬腿便将那妇人踢翻在地,那妇人被踢到了脸上,口鼻顿时渗出了血,蜷缩在地上哀嚎起来。
“阿母!”老妇子见此场景,眼中满是怒火,奔向了那军吏。
那军吏此时背对着那瘦弱汉子,等反应过来时,别在腰间的环首刀已被那汉子抽刀在手。
军吏大惊失色,回身便要夺刀。那汉子双目赤红,厉声吼道:“尔等禽兽不如!”
竟挥刀直劈而下!
一刀砍在了那军吏的脖颈之上。
鲜血狂飙!
那汉子兴许是从未用过环首刀,又是全力劈下,根本没收劲儿的想法。
如此一来,刀竟然卡在那军吏的脖颈之上,一时间拔不下来。
“反了!反了!”其余袁军士卒惊怒交加,纷纷拔刀围拢过来。
那汉子见刀拔不出,索性双手死死攥住刀柄,竟拖着尚未咽气的军吏踉跄后退。
拖行了几步,环首刀竟从那军力脖子上卸了下来,猝不及防之下,那瘦弱汉子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袁军士卒,见准时机,立刻上前,数支长矛刺出,将那汉子钉死在地面上。
袁军这边见死了自己人,怒气也上来了,见有不从者,抬手就是一刀。
而这个行为,也彻底激怒了聚中的流民。
也彻底激怒了徐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