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湖阳县东。
一野亭。
两名文士打扮的人正在辞别。
“元直，你果真要北返？”
一名身长七尺三寸，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对另一名腰悬长剑的文士问道。
“广元不必相劝。”带剑文士看起来也在不惑之年，整个人精神头十足，“上月老母来信，希望我北返，说当年的仇家，已被官府查办。”
说着，这文士幽然一叹：“广元，我已离乡数载，未在老母面前尽孝，已非人子。”
“今局势稳定，再不归乡，真就说不过去了。”
“那元直北返之后，可是要出仕齐国？”被唤作“广元”的人，突然问道。
“这……”经这么一问，带剑的文士一时间犹豫了起来，最后还是诚实道：“或许吧。”风度翩翩的中年文士大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元直常怀匡扶天下之志，韬钦佩不已。怎地突然要仕贼？！”
“以广元之见，如今天下这局势，天下诸侯无不为私计，可还有匡扶之门？”
带剑文士越说，胸中愈发愤懑，“朱公伟，国之上公，屡败于齐军之手，后公然窃居东南，驱赶扬州方伯，岂人臣者乎？”
“袁公路，枉为四世三公，不思北上勤王，先是强居南阳、汝南，现又窃居荆襄之地，国贼是也！”
“而韩文约、张公祺（张鲁）、刘子玉可有匡君辅国之行径？”
“而就算如此，广元门第高于我一寒门，或可得长安某公看中，有仕途之径。”
“然我一寒庶，又曾有命案，何人敢用之？”
“广元”看着仰天而叹的“元直”，原本一通质问的话语，却堵在了胸口，异常烦闷。
因为徐元直所言乃是实情，驳无可驳。
他二人皆是颍川人。
徐元直，也就徐庶，出身寒门，好游侠慷慨，中平六年为人报仇后，被官吏逮捕，幸得党羽所救。
经历这么一遭事后，徐庶一改任侠之气，开始折节求学。
二人在荆州相识，性情颇为投机。
今日徐庶北返，他颇为不舍。他石韬何尝不想早日归乡？
但现在颍川已是齐国之地，据说齐国仇视世家豪强，他犹豫而不敢轻易回返。
“倒是广元……”徐庶平复了一些心情后，语气诚恳道：“你胸有沟壑，才具非凡，若是出仕齐国，将来成就，岂两千石耶？”
“元直真以为齐当代汉乎？”石韬眉宇间凝起忧思。
徐庶按剑而立，望向北方苍茫原野：“汉室倾颓，非一日之寒。自黄巾乱起，天下分崩已近十载。今齐君起于海岱，中原、河北粗定，百姓稍安。”
“广元可曾听闻颍川乡亲书信所言？兖豫之地，耕种兴学，流民渐归，气象为之一新——此非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你顾虑齐法严苛，抑豪强、清田亩。然石氏本非兼并之家，你父祖皆以经学传世，何惧之有？反观袁公路在荆襄，纵容豪族侵田，去年襄阳四姓争水，械斗死伤百余，官府竟不能制！”
石韬袖中拳头微微攥紧。徐庶所言句句刺中他心中矛盾。
“再者，”徐庶转身直视友朋，“广元常言‘治学当济世’。今长安朝廷权臣相轧，天子幼弱；荆扬诸侯各怀异心。放眼四海，何处能容你展布治国之策？难道真要老死林泉，空负平生所学？”
“去岁齐师已下河东，我观不出两三年，齐师必定会西入关中。而以目前关中之力，可能抗衡？”
亭外秋风掠过枯草，远处驿道上出现了一支商队——在当今这混乱局势下，颇为少见。
只能说，不怕死的人大有人在。
石韬目光随着商队前往的方向，飘向北方，仿佛看见颍水畔的桑梓故里。
良久，他长叹一声：“元直北归后，且观齐国治政究竟。若真如所言……开春后，我或当归乡一探。”
徐庶展颜一笑，郑重揖礼：“如此，庶在颍川静候故人。”
言罢解下腰间长剑，“此剑随我多年，今赠广元。望来日重逢，你我能拔剑匡天下，而非悬剑避山林。”
石韬接过尚带体温的长剑，喉头微动。二人再拜相别，徐庶翻身上马，身影渐没于北道烟尘。
石韬独立亭中，摩挲剑鞘上古朴纹路，忽觉掌心所触处刻有两行小字——那是去年共游鹿门山时，徐庶在岩壁上所题的诗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秋风骤紧，卷起亭角枯藤。
石韬蓦然抬头，望向周边乡野——不管是繁荣还是凋敝，皆非故乡呀。他整了整衣冠，将长剑佩于腰间，朝北深深一揖。
……
徐庶辞别石韬后，沿着官道前往新野，然后北上，准备先经过育阳，再到宛城。
后面再折道向东，经过博望、堵阳、叶县，离开南阳地界，进入豫州的昆阳。
这便是他此前南下“求学”时的路，再往后的路便熟悉了，不管是先北上还是先西进，都能回到阳翟。
徐庶一路而行，沿途景象，明显与数年前有很大变化。
南阳作为帝乡，不仅土地肥沃，自战国以来便是重要的冶铁重镇，加之水陆交通发达，因而商贸无比繁茂。
当时，大量的中原人士因战乱南迁，南下的道路人满为患。
而此时呢？不仅道路空旷，淯水两岸的许多良田都长满了杂草，一片荒凉衰败之象。
道上能见的，大多是面黄肌瘦、艰难前行的流民。他们前行的方向，竟然与他相同。
这与当年，截然相反。
徐庶胯马佩剑，所过之处，流民皆投来贪婪渴望的眼神……
徐庶发现，这些人盯上了自己的马，甚至有人毫不掩饰的咽了咽口水。
对于这些想打自己马儿主意的流民，徐庶没有丝毫憎恶之感，反而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之情。
这一切都是袁公路造成的啊！
袁公路行事毫无底线，完全不顾百姓生死——纵容麾下士兵对“自己”治下，进行劫掠，而从不加以制止。
百万南阳百姓，数年之间，所剩者，不知半数否？
这般凋敝景象，却愈发让徐庶想早点回到颍川，想看看传闻中齐国治下的光景。
他挥鞭加快速度，马蹄踏过荒芜田埂，惊起几只瘦骨嶙峋的野雀。
抵达新野时已是黄昏。城门处有兵士盘查，徐庶递过路引，却见守卒多面黄肌瘦，甲胄破旧——荆北重镇，如今城墙竟然多有塌陷，护城河淤塞过半！
入得城中，更见萧条：店铺十闭七八，街巷间偶有行人亦是步履匆匆。
他寻了间尚在营业的旅舍，喂马时与店家攀谈了起来。
店家连连叹道：“客官北归是明智之举……这两年郡中赋税加了三次，青壮都被拉去充军，地里庄稼没人收，明年怕是要饿死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