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回到殿中,待田定坐定后,对方才细细禀报麴义兵败的详情。
麴义接诏后,即与程普自雁门出兵,广遣斥候搜寻张燕主力。
太行沿线河北诸郡亦遵诏封锁要道,欲将张燕部众困死于山中。
后麴义探得张燕盘踞于灵丘、卤城一带,遂率军进击。不料途中天降大雪,只得屯兵广武,待雪止再行。
然此雪时落时停,绵延日久,麴义欲进不能,遂与程普在广武过了年关。
年后雪渐止,待路面干透,麴义方才再度进军。他亲率天雄军沿滹沱河推进,同时命程普绕道代郡,自代县夹击张燕,以防其北窜。
陈烈听至此处,觉其布置本无疏漏。
麴义却以为前番连月大雪已重创张燕部众,兵力必大为削减。随后初次接战,张燕军一触即溃,更让麴义深信其已溃不成军。
这却是张燕诱敌之计!
麴义挥军急追击,在卤城与灵丘交界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张燕亲率精锐兵马的伏击。
陈烈在硕大的舆图上寻找交战的位置——陈烈知道,这一带在后世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即平型关。
“陛下,”田定看着全神贯注于舆图上的陈烈,又开口道:“好在折损不多,战报上说只损失了三百余人。”
陈烈将视线从舆图上移开了,不知说什么好了。
折损的人马虽说不多,但被穷途末路的张燕反咬了一口,这有失脸面呀!
这个麴义!
定然是轻敌了。
“陛下,可是要召集诸公议事?”田定非常理解陈烈现在的心情,试问道。
“不了。”陈烈再次走到舆图前,随意看了一眼,“传信给麴义,告诉他,若是不会用兵,自己赶紧回来,朕重新派人!”
麴义的能力是有,现在看来,需要适当敲打敲打,紧紧皮了,不然小觑天下英雄,飘得魂儿都没了。
这般骄气,非独麴义有之,军中诸将亦渐染此风。
如今并州三郡及河东皆入齐手,克长安、覆汉廷看似指日可待。
放眼天下,恍若无敌。
有必胜之心本是佳事,然过犹则不及。
此非陈烈刻意抑将,而是“前鉴累累”。
譬如,另一个时空中的曹孟德,先是得意在宛城玩花的,结果自己差点身死,折了曹昂、典韦等亲从,后有志骄意满、横槊赋诗,结果呢,败于赤壁,再无缘亲自统一天下。
得失之间,岂容轻浪?
这也就是陈烈为何没有再拿下河东的情况下,立刻再出兵关中。
很多时候,看似能快速平推,但实际后路、根基都非常脆弱。
稍有不慎,容易马失前蹄。一步踏错,便易满盘皆输。
等所派的治吏在上党、太原、河东三郡理清政务,渐推国策,并逐渐步入正轨,积蓄一两季粮草后,再以雷霆之击,强压关中。
就像在夺得冀州以后,并没有立刻出兵幽州一样,先给了冀州百姓一年恢复的时间,让这些刚经历过战火而侥幸得存的百姓,真正感受到齐政带来的好处。
百姓固本,有了着落后,何政好,自有对比。
只有百姓认可了新的国朝,他们对未来的日子才有盼头。
百姓有盼头,国朝才能将更多的百姓组织起来,将国中之力,用在一处。
处理完麴义这档子事,陈烈也没再继续处理公务。
公务是处理不完的,只要不是紧要的事情,稍稍放一放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立国数年以来,整个国中也在慢慢进入正轨,平素有三省九部这套政体运行着,各部各司其职,不会有什么大的差错。
欲致国富民强,不外四端:
一在政权稳固、法度严明。中央须具威权,法令齐一,内耗不生。更须重民生、通人才拔擢之途。孟子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正在明此心本。
二在力行经济。农为本固不待言,然工、商亦不可偏废。有匠贾流通,社稷方生气象。
三在文教兴革。陈烈早建学堂、倡新技,于当世可谓独重。
而眼下至要,仍在军事。
必有一支听令善战、风纪如铁的虎狼之师,方为齐国自无至有之根基。欲并天下,无此强军,一切宏图终是镜花水月。
气温渐渐暖和了起来,春耕忽悠而至。
洛阳郊外已是忙碌的一片,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新草的清甜,在暖风中弥散开来。
田埂上,黔首扶着犁,一声悠长的吆喝,黄牛便沉稳地向前迈步。
犁铧过处,黝黑湿润的土壤像波浪般翻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此刻大口呼吸着春日的空气。
如今官府提供的是铁犁,而且是曲辕犁,比传统的直犁效率高多了。
不过,对普通的黔首来说,造价还是太高,限制了推广的速度。
但是他们可以向官府租借,租借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即使这样,几乎人人都愿租借,因为官府收的租金并不多,而且也可以等收粮之后用粮食抵扣。
这样的好事情自然不是人人都能租上的,这个时候就要要抽签了。
抽签一般在里外打谷场当着所有的里民公开抽,每户出一代表,上前抽签。
签有序号,号前者先用。
耕牛亦是如此。
不过,若是谁家有丁壮参军入伍或者有力役可先用。
有立功者,自然更有优先权。
远处的洛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水气氤氲,滋润着两岸无垠的田野。
妇人们提着陶罐,送来解渴的浆水与简单的饭食。孩童们光着脚丫,在田边新绿的草丛里追逐嬉闹,偶尔捡拾翻出的蚯蚓,惊起几声欢叫与嗔怪。
更有些半大的少年,已学着大人的模样,挥动木制的耙子,将大块的土坷垃细细敲碎。
他们的动作虽还生涩,神情却格外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官道旁的柳树,已抽出一层朦胧如烟的鹅黄新绿。
几株早开的桃花,斜倚在土墙边,粉灼灼的,看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风过时,便有零星花瓣旋落,飘到田头的水洼里,或是悄然沾在农人汗湿的衣襟上。
远远的,能望见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在春日晴空下静默如黛。
但这城外的喧嚣与生机,却是另一种扎实的、蓬蓬勃勃的热闹。
这片被精心翻整过的土地,正静静等待着种子的降临,等待着又一年的希望,被深深埋进温厚的土壤里。
当春耕过后,基本便要进入四月了。
四月过后,降雨量便增加了,这时又可以种植一些胡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