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城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接下来的日子,瑞城商城成了浙南最热闹的漩涡中心。
最先涌来的是汹涌的人潮。
本地人把这当成一件新鲜事,呼朋引伴地来看热闹,手里攥着省报,对着照片指点商城,买不买东西倒是其次。
外地口音的陌生人则带着不同的目的。
有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拎着人造革公文包的考察团,由县里同志领着,一脸严肃地穿梭在商铺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有精明的个体户,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眼神锐利地扫过服装批发区的款式和标价,心里飞快地盘算,还有风尘仆仆的乡镇企业厂长经理,眼神里带着审视、羡慕和急切,围着耗子或林晓问个不停,从缝纫机牌子问到怎么管工人。
一楼光明品牌旗舰店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导购员们脸上训练有素的微笑快绷不住了,嗓子也带了点沙哑。
“同志,这款加厚工装就是报上说的那个吧?给我拿两件,要最大号的!”一个黝黑的汉子指着模特身上的衣服嚷道。
“大姐,这皮鞋真像报上说的那么结实?我跑运输的,费鞋!”另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拿起一双注塑鞋反复揉捏。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崭新的收银机哒哒哒响个不停,开票的女孩子脑门沁汗。
陈母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她原本只是在三楼地方特色区帮王师傅照看竹编摊子,现在也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询问和购买。
看着一个个精巧的果盘、提篮被买走,换回实实在在的票子,她脸上的笑容却掩不住那份朴素的惊讶和欢喜:“老王,这比咱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啊!”
王师傅正埋头飞快地编着一个新果盘的底,粗糙的手指翻飞不停,头也不抬:“老嫂子,这才刚开始,托光明的福,咱这老手艺,真成宝贝了!”
他旁边的儿子小王,已经能麻利地招呼客人、打包收钱,脸上透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
二楼服装批发区更是人声鼎沸,像个巨大的蜂巢。
摊位间挤得水泄不通。
阿强和福贵嗓子都喊哑了,脸上却乐开了花。
“阿强,这款夹克给我留一百件!报上都说了,你这货走得快!”
一个温州口音的批发商拍着阿强的肩膀。
“福贵,运动裤还有多少?我全要了!发江西!”另一个挤进来的男人挥舞着订单本。
耗子像条灵活的泥鳅在人堆里穿梭,额头上汗津津的:“刘老板,福建那批运动服你找三号摊吴总,对对对,就是他,李经理,童装区往里走第五个铺,林晓,林晓,带这位江苏的老板去特色区看看藤器……”
他感觉自己分身乏术,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盈胸腔。
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是他亲手参与缔造的。
三楼的地方特色区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除了本地人买些实用家什,多了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访客。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在王师傅摊前蹲了许久,仔细研究一个编织异常细密的双层菜罩。
“老师傅,这手艺,考不考虑规模化生产?我们省工艺美术进出口公司,有兴趣合作。”他递上名片。
王师傅愣住了,一辈子跟竹篾打交道,哪里懂什么规模化、进出口。
儿子小王机灵地接过话头,小心收好名片:“同志,您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商量好给您回话!”
陈父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
运输队的院子里,两辆崭新的东风大卡和原有的解放牌、拖拉机排成一列。
对讲机的声音就没停过。
“陈叔!省建三工地急催!最后两千套工装和五百个加厚工具包,今天务必发车!”
调度员的声音透着焦急。
“知道!让东风一号车司机老刘立刻装车!路线图按优化后的走,避开国道修路那段!”陈父的声音低沉有力,花白的鬓角汗湿了,“小张,你跑宁波针织衫那趟,路上注意点,刚接到气象站电话,闽北山区下午可能有小雨,苫布盖双层!货不能潮!”
仓库区货架间的通道显得更窄了。
叉车呜呜地来回奔忙,将新到的成衣、塑编袋、成箱的皮鞋精准送入不同区域。
入库月台前,等待卸货的车辆排起了小队。
“快点!快点!二楼批发区那批福建运动服等着上架呢!”保管员挥舞着单据催促。
“仓库C区快满了!这批竹编礼盒先放D区临时周转!”另一个保管员拿着喇叭喊。
商城火爆带来的挑战远不止于此。
饭点成了大问题。
原本只在早市热闹的广场边缘,不知何时冒出了七八个临时饮食摊点,卖糯米饭、鱼丸汤、素面、烧饼的,吆喝声混杂着食物香气,倒也方便了顾客和员工,却也引来了一些卫生和占道的小纠纷。
公共厕所前排起了无奈的长队,成了小小的痛点。
最棘手的,是管理的压力陡增。
林雨溪几乎住在了商城,她召集所有员工开了紧急会议,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服务标准绝不能降!越是人多,越要耐心!顾客问十遍,咱答十遍!质检组三班倒,加派人手,所有商户的商品,尤其是新入驻的,加大抽检频率,发现质量问题第一次警告贴黄牌,第二次严重罚款,第三次直接清退!光明牌的金字招牌,不能砸在我们手里!”
她和耗子、林晓连夜制定了更详细的《客流高峰应急预案》和《商户质量管理补充条例》,一条条清晰刻板,贴在每个楼层管理室的墙上。
这天临近傍晚,人流稍缓。
陈光明刚从工业园协调完一批紧急调拨的货回来,还没坐下喝口水,秘书就敲门进来:“陈经理,温市国营第一服装厂的张副厂长来了,说想和您谈谈合作,在贵宾室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