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眉头微蹙，国营第一服装厂？
那是体量庞大的老牌厂子，怎么会主动找上门？
他整理了一下因奔波略显褶皱的中山装，走向贵宾室。
贵宾室里，张副厂长五十出头，穿着笔挺的毛料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茶杯慢慢品着，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秘书。
“张厂长，欢迎欢迎！您亲自过来，有失远迎。”陈光明笑容得体地伸出手。
“陈经理年轻有为，省报都点名表扬了，前途无量啊。”张副厂长放下茶杯，握手很浅，一触即分，“开门见山吧。我们厂领导看了报道，对你们瑞城商城这个模式很感兴趣，对陈经理你的能力更是欣赏。我们一厂呢，有品牌、有技术、有规模，就是缺一个像你这样懂市场、接地气的掌舵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诱惑：“我们有个想法，由我们一厂注资，收购瑞城商城51%的股权，光明厂并入一厂体系。陈经理你呢，来担任一厂的副厂长，主管生产和销售，级别待遇一步到位。强强联合，把盘子做得更大，怎么样？”
贵宾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只剩下张副厂长那带着优越感的余音在空气中漂浮。
陈光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动作不疾不徐。
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清晰可闻。
“张厂长，感谢一厂领导看得起，”陈光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瑞城商城，不是我陈光明的私产。它背后，是三家村的老作坊，是工业园六百多号工人的饭碗，是十四个村一千多户代工点乡亲的生计，是瑞安这些跟着我拼过来的兄弟姐妹们的前程。它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自己蹚出来的一条路。”
他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笃定的轻响。
“国营厂牌子大，路子硬，我佩服。但路子不同。我们光明牌，靠的是货真价实，靠的是乡亲们肯干，靠的是一个‘信’字。您说的收购，好意心领了。但这商城，这牌子，是我们集体的根。根，不能卖。”
张副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那点倨傲迅速褪去，换上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满。他没想到一个乡镇企业的小老板，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来自国营大厂的橄榄枝，拒绝唾手可得的“级别待遇”。
“陈经理，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也得看清形势……”他试图找回场面。
“形势很清楚。”陈光明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送客的意味，“商城要走的路还长，我们更愿意靠自己的脚一步步走出来。张厂长既然来了，不妨多看看，多指导。合作机会，只要是产品互补、互利互惠的，光明厂和商城都敞开大门欢迎。”
话已至此，张副厂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拂袖而去。年轻秘书慌忙抱起公文包跟上。
耗子一直等在门外，见人走了才进来，脸上满是怒容：“呸！什么玩意儿！想空手套白狼吃现成的！”
陈光明摆摆手，脸上没什么波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熙攘的人流和远处工业园的方向。
“耗子，看见没？这就是名带来的东西，有香饽饽，也有苍蝇，今天他能来谈收购，明天就可能有别的事。咱们的根在哪？在车间里踩缝纫机的女工手上，在运输队司机方向盘上，在王师傅编竹篾的那双手上。”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把骨头硬起来，通知核心骨干，明天一早，开个务虚会，商城的下一步，该动起来了。”
这次务虚会开得格外热烈。
明亮的会议室里，几张省报摊在长桌中央，像一枚点燃的火种。
骨干们脸上既有兴奋的红光，也有连日辛劳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后积蓄的力量感。
“订单爆了是好事，可原料快跟不上了！”
负责采购的林晓眉头拧紧，“卡其布、灯芯绒消耗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供货商那边有点吃紧。”
余平紧接着汇报运输瓶颈：“车队连轴转，司机轮班休息都快排不过来了，省际长途尤其耗人耗车，新买的东风车是好，但也架不住这么跑。”
耗子则拍着厚厚一沓商户入驻申请：“批发区位置抢破头，还有好多外地厂子想进来，地方不够用了，另外，人流太大，外面那些小吃摊看着方便，但乱糟糟的，卫生和环境都是问题。”
林雨溪最担忧的是服务和声誉：“新招的导购和仓库管理员培训周期被大大压缩，服务质量有下滑苗头，好几个新商户，被质检组查出以次充好，退了货，还在闹情绪，口碑建立起来难，毁起来可快。”
陈光明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瑞城商城的规划图，最终落在旁边一块预留的空白区域上。
“问题都摆出来了，解决也得一步步来。”他站起身，走到规划图前，拿起红笔。
“第一，供应链要稳，林晓，你亲自带队，去上海、江苏联系更大的布料供应商，建立长期战略合作，锁定量，锁价格，同时，在咱们代工点集中的村子，推广原料集中采购，规模上去了才有议价权。”红笔在原料供应线路上重重画下箭头。
“第二，物流要升级，余平，运输公司架构要调整，现有车队按长途、中途、短途分线管理，再招二十名有经验的司机，建立预备队。司机待遇提高，安全奖、里程奖落实到位！”
陈光明转向耗子，“第三，商户扩容刻不容缓。立刻启动商城二期扩建选址和初步规划，就在咱们现在西边那片预留地！”
耗子激动地搓手：“好！早就该扩了！”
“第四，管理和服务是生命线！”陈光明的红笔点在林雨溪面前，“人员培训不能停，服务标准手册升级，增加应对大客流的细则，质检组权力再扩大，对屡次违规的商户，严格执行清退，没有情面可讲，我们要在二期专门开辟品牌严选区，只放质量过硬、口碑一流的商户，另外，公共设施配套要跟上，厕所数量增加一倍，休息区扩大，垃圾桶密度加倍！”
他掷地有声：“名气是把双刃剑，省报把我们捧起来了，无数双眼睛盯着，现在每一件衣服的质量，每一个顾客的笑脸，每一个商户的信誉，都关系到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骨头要硬，但手上的活，要更细，瑞城商城这块牌子，得靠我们所有人的心血，一天天、一件件地擦亮！”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甸甸的任务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