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铁锹,沉甸甸的木柄磨得掌心发烫。
脚步踏过新土,走到主梁基坑正中那块蒙着红布的奠基石旁。
葛老根、林秀娥、余家老爷子、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七八位长者围拢过来。
“吉时到——!”葛老根声如裂帛。
红绸掀开,鹤溪磐石根固业兴八个朱漆大字赫然撞入眼帘,在清冽晨光里鲜亮得灼目。
陈光明的铁锹深深切入泥土,一捧带着冰碴的、湿润沉重的希望被郑重培在基石根部。
紧接着,葛老根带着泥腥气的土、林秀娥掌心温热的土、九叔公颤巍巍捧起的土……
层层叠叠,将那块青石牢牢拥入三家村大地的怀抱。
“好——!”震天的喝彩声轰然炸响,盖过了料场叮当的敲打和远处织机的初啼。
鞭炮噼里啪啦爆开,碎红纸雪片般扑洒下来,落在人们肩头,粘在汗湿的鬓角,空气里弥漫开硝烟的辛辣和甜丝丝的年节余味。
地基落定,三家村像架足了柴火的灶膛,日夜蒸腾着热气和希望。
陈光明成了最忙的陀螺。
天蒙蒙亮,他人已在工棚里。
图纸摊在旧课桌上,省设计院的蓝线图被他用红铅笔密密麻麻添了许多注解——那是林秀娥的建议,在染池旁多留一口浅槽,好做最后一道过清水。
是葛老根的主意,给织造车间多开两扇北窗,麻线喜阴燥,南风太潮。
“光明哥!”耗子顶着寒风冲进来,军绿棉袄敞着怀,头上呼呼冒白气,“县里五金厂的老梁带话,那批角铁下午准到!他听说咱们给沪东造船厂供工装,死活要抹个零头,让咱们多给他留两套磐石!”
陈光明笔下不停,嘴角却扬了起来。
“告诉老梁,角铁按市价,磐石夹克下月头一批出,给他留着。”他抬手指了指墙角,“你嫂子蒸的豆沙包,还热乎,垫垫肚子再去。”
耗子嘿嘿笑着抓了两个,烫得两手倒腾,咬一口甜香四溢,含糊不清地说:“胖婶她们在河滩洗新到的白棉纱呢!那架势,跟当年抢收稻子似的!”
河滩上果然喧腾。
初春暖阳融了岸边薄冰,清澈的江水潺潺流过。
胖婶领着一群手脚麻利的妇人挽高了裤腿赤脚踩在水里,身前木盆堆满雪白的棉纱线团。
棒槌敲打声此起彼伏,水花四溅,白纱在清冽江水涤荡下舒展筋骨。
“都使点劲!”胖婶嗓门亮,“这白纱是给林师傅染靛蓝底的,洗不净亮色,回头布就不鲜亮!雨溪说了,这可是给省城百货大楼备的细料子!”
笑声和水声混成一片。
“胖婶!看谁来了!”岸上有人喊。
众人抬头,只见林雨溪推着辆二八大杠过来,车后座绑着个鼓囊囊的大号保温桶,车把手上还晃晃悠悠挂着个网兜,里面十几个搪瓷缸子磕碰着叮当作响。
团团像个小秤砣似的坐在前梁,戴着虎头帽,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
“大伙儿辛苦!光明让我送姜茶来!”林雨溪支好车子,揭开保温桶盖,浓郁的姜糖辛辣混着红枣甜香瞬间弥漫开,暖意驱散了河水的寒气。
女人们嬉笑着围上来,冻得通红的手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子,小口啜饮着,满足的喟叹声此起彼伏。
团团挣脱妈妈的手,蹲在石滩上,好奇地看那些在鹅卵石间游弋的小鱼苗。
他又捡起一块扁平的青石片,学着大人样子笨拙地在棉纱上蹭了两下,引得女人们哈哈大笑。
“小家伙有志气,这就想学洗布了?”胖婶笑着逗他,塞给他一小块新蒸的米糕。
团团捧着米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水里浮沉的白纱,像望着一条流动的银河。
分厂骨架初现,招兵买马成了头等大事。
村里晒谷场成了临时招工点,两条褪色的红纸标语在春风里呼啦啦飘扬:“建设家乡新工厂,振兴磐石好儿郎”、“巧手织就幸福路,光明照亮新门庭”。
李婶,陈光明母亲,此刻坐在长条木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摊开崭新的花名册。
她身后立着林秀娥和徐平。
“婶子,俺……俺行不?”一个扎着蓝底白花头巾的年轻媳妇被同伴推上前,黝黑的脸颊泛着红,手指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俺手快,会纳千层底,也会用脚踏缝纫机……”
“秀芹妹子是吧?”李婶抬头,笑容慈和,“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秀芹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劳作的手,骨节微粗,掌心带着薄茧,但指甲缝却洗得干干净净。
林秀娥探身看了看她指腹和手掌的纹理,点点头。
“是个心细手稳的。”她转向徐平,“先记下来,分到织造组预备队,跟着桂芝学整经,看看能不能培养。”
“哎!谢谢婶子!谢谢林师傅!”秀芹眼睛霎时亮了,欢喜地退到一边。
“俺有力气!搬布扛纱都中!”一个虎背熊腰的后生拍着胸膛。
“成!余强,带他去料场找胡队长!”李婶笔下不停。
人群外围,庄国栋支了个小摊,桌上摆着几件精巧的木头模型,是他和王洲连夜赶制的简易织机梭子、卷纬器和导纱钩。
“想学修机器的,往这儿瞧!”他敲着桌子,“看懂这模型咋联动,能说明白的,优先!”
几个读过初中的小年轻好奇地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好!好!都好!”陈光明不知何时站在了谷场边的草垛旁,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
他手里拿着新收到的消息。
沪东船厂追加的一千五百套特种工装订单确认了。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得人心头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新木的清香、泥土的微腥和人群蒸腾的热望。
这三家村的春风,正带着磐石扎根的力量。
正午的阳光越过新砌的山墙,在染整车间的青石地基上投下笔直的分界线。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料和石灰水的味道,间或飘来临时食堂大灶上熬煮大骨汤的浓郁香气。
“叮当!叮当!”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空旷的料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