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刘金山的考验更加直观。
他亲自穿上了其中一件靛青色的磐石工装夹克,替换掉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新衣服上身,合体的剪裁和厚实挺括的布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几分。
他原地活动了几下肩膀,感受着关节处充沛的活动余量。
接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刘金山走到旁边一堆建筑工地上常见的、用于砌墙的红砖垛前。
那砖垛堆得有半人多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侧过身体,让自己的肩部狠狠撞向那坚硬粗糙的红砖垛棱角!
“砰!”一声闷响!
“啊!”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金科长更是惊得后退了半步。
刘金山稳住身体,晃了晃肩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刚才撞击的肩部位置。
那件崭新的靛青色工装肩部,因为加了双层贴片和内部额外的船用缆绳线加固,布料紧紧绷着,能看到清晰的受力纹路。
刘金山伸手,仔细地、一寸寸地抚摸着肩部被撞击的部位。
布料表面被粗糙的红砖棱角蹭出了一片明显的白痕和细微的刮毛,但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布料的经纬线依旧紧密结实,没有丝毫断裂或破口的迹象!
只有撞击点的布料纤维被压得更加密实,颜色显得略深一些。
他脱下这件经历过“撞墙”考验的工装,里外翻看检查,特别是肩部贴片内侧复杂的缝合线迹。
张师傅引以为傲的“一英寸十四针”细密针脚,在强大的冲击下,依然牢牢地咬合着布料边缘,没有一根线头崩开。
三番考验,件件过关。
装卸区一片寂静。
刘金山慢慢摘下那顶深蓝色的鸭舌帽,露出了略显花白的两鬓。
他走到陈光明面前,伸出手。
这一次,那布满老茧的手掌沉稳有力,重重地落在陈光明的肩膀上。
“陈厂长,”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磐石……名不虚传!你们厂这块牌子,”
他拍了拍陈光明的肩头,目光扫过那几辆满载的卡车和远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的光明厂运输队员们,“是铁打的!硬骨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铿锵有力。
他话音未落,铁路局的郑采购员已经大步上前,紧紧握住了陈光明另一只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陈厂长!服了!咱铁路上的兄弟,就认这身!下批订单,我回去就报计划!”
省建的金科长也连忙挤过来,脸上堆满了笑,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只剩下由衷的感叹:“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刘工这尊火眼金睛都打了包票,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陈厂长,年后咱们详谈,市政几条新线的工装,我看就非你们光明厂莫属了!”
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站台上的激动气氛。
火车司机拉响了长长的出发汽笛。
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车站调度员挥舞着红绿信号旗,声音洪亮地催促:“沪东车皮!铁路局车皮!省建车皮!抓紧装车!”
“干活!”陈光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热流奔涌,转身朝着他的队员们用力一挥手,声音响彻站台。
所有运输队员和赶来帮忙的车间工人齐声应诺:“是!”
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他们像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向卡车和车厢。
卸货、传递、装车……动作迅捷有力,配合默契无间。
靛蓝的磐石工装如同一块块坚固的磐石,被稳稳地传递、叠放进冰冷的火车货厢。
阳光照在那些厚重的布料上,照在工人们热汗蒸腾的脸上,也照亮了站台上那块崭新的、刷着磐石二字的发货木牌。
刘金山重新戴上他的鸭舌帽,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他默默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几列即将驶向不同方向的火车,最终,目光落在站台阳光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陈光明正和伙计们一起,奋力将最后一捆贴着沪东标签的工装扛上高高的车厢。
他利落地拍掉手上的灰,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迎上了刘金山的目光。
陈光明脸上沾了点煤灰,但那双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蓝天、阳光,和前方隆隆作响的铁轨。
……
晨雾还没散尽,三家村村口的老樟树刚披上金边,地基坑里的霜花就被人声踏碎了。
“左边!再挪半寸!”葛老根洪钟般的嗓门震得木桩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老汉棉袄袖子撸到肘弯,古铜色的手臂筋肉虬结,正指挥六个后生调整主梁位置。
陈光明蹲在基坑沿上,指尖捻着夯土里的碎石子。新翻的泥土混着草根清香扑面而来,不远处临时搭的芦席棚下,林秀娥带着鹤溪来的两个姑娘正给新招的学徒比划织机梭子穿引的巧劲,吴侬软语夹着笑声,被料峭春风送出去老远。
“爹!看!”脆生生的童音撞过来。团团举着个沾满泥的螺栓,像举着战利品,深一脚浅一脚从堆满毛竹和青砖的料场奔来,小棉鞋踩得冻土咔咔响。
林雨溪追在后面,手里攥着条灰格子围巾:“慢点儿团团!仔细绊跤!”
陈光明一把抄起儿子架在肩头。
高处视野开阔,整个工地如同苏醒的巨兽。
北面,染整车间的青石地基已经冒出地面一尺。
南头,预留晾晒场的土地平整完毕,几十根碗口粗的杉木柱堆成小山,阳光下渗出松脂清香。
中间热火朝天的,正是未来主车间的位置。
“厂长,时辰正好!”余安抹了把汗跑过来,解放鞋糊满黄泥,手里还拎着把系了红绸的崭新铁锹。
他身后跟着胡青山、徐平、耗子、余强几个骨干,个个脸上蒸着热气,眼神亮得灼人。
陈光明点头,把团团递给林雨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