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轰鸣着驶近停下。陈光明第一个跳下车，深蓝色的涤卡中山装敞开，露出里面靛青色的磐石夹克领子。
他身后，穿着统一靛蓝工装、胸前别着小小“磐石”徽章的胡青山、徐平、林大栓等人也纷纷跳下车，动作麻利而沉稳。
陈光明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刘金山，大步走过去，伸出手：“刘工！风雪拦路，紧赶慢赶，没误了您的时辰吧？”
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机油和染料痕迹的手紧紧握住了刘金山同样粗糙有力的手掌。
刘金山深深看了陈光明一眼，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该看的，一样不能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是自然！”陈光明朗声应道，对胡青山一挥手，“亮货！”
胡青山立刻转身，和几个运输队员一起，像呵护珍宝般，小心翼翼地从第一辆卡车车厢里搬下几个用崭新白色帆布包裹着的长方条捆。
帆布干净挺括，捆扎得棱角分明，上面用红漆清晰地刷着“沪东船厂专用·特种防油污帆布工装”。
几个沪东的焊工下意识地围了上来。
解开帆布，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工装上衣。
不同于普通的靛青色，这批工装颜色更深，近乎墨蓝，布料纹理显得异常紧密厚实，表面似乎浸润过什么，带着一种润泽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独特的桐油混合着草木灰的干燥气味。
刘金山没让徒弟动手。
他亲自上前，拿起最上面一件。
入手的分量就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厚实，异常地厚实。
“小赵！”刘金山喊了一声。
那个之前说话的年轻焊工立刻从随身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乎乎的小铁罐。
刘金山接过铁罐，毫不犹豫地拧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机油味顿时弥漫开来。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刘金山手指沾了些粘稠乌黑的机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涂抹在那件崭新工装的胸口位置！
墨蓝色的帆布瞬间被染黑了一片。
“刘工！”金科长惊呼出声。
刘金山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随手把油罐递给徒弟，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扁扁的铝制旧饭盒，里面是半盒灰白色的颗粒粉末——这是焊工班组里常备的、用来搓洗手部顽固油污的粗粒洗衣粉。
他抓了一小撮，就着工装胸口那块油渍，用力地搓揉起来！
粗糙的粉粒摩擦着厚实的帆布，发出沙沙的响声。
所有人的心也跟着这声音悬了起来。
陈光明和他身后的胡青山、徐平都站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刘金山的手下。
一下，两下，三下……
十几下之后，刘金山停下手，凑近那块地方仔细观察。
只见那墨蓝色的帆布上，油污的痕迹竟然神奇地变淡了！
虽然还有残留的油印，但绝大部分机油已经被洗衣粉吸附带走，布料本身的颜色并未被严重污染晕染开，更没有出现令人担心的渗入内部、晕开一大片的惨状。
“哗——”围观的焊工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铁路局的老郑瞪大了眼，金科长也忘了扶眼镜。
刘金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放下这件沾着油污和洗衣粉的样品，大步走向紧挨着的第二辆标着铁路局字样的卡车。
胡青山立刻指挥卸货，露出里面同样是崭新帆布包裹的工装，这批颜色是更深沉的靛蓝近乎黑，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布料看起来同样厚实，但表面似乎有一层极细微的颗粒感。
最醒目的是双肩位置，镶嵌着两道手掌宽、鲜红色的呢料镶边，如同两条燃烧的绶带，上面还用黄色丝线绣着“铁路”两个小字和铁路徽记的大致轮廓。
刘金山拿起一件，手指捻了捻布料，又在肩部厚实的镶边多层缝合处仔细摸了摸。
他依旧没说话，只对徒弟使了个眼色。
那徒弟立刻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小块打磨金属用的方形砂轮片。
刘金山二话不说，捏着砂轮片，对着那件崭新工装前襟最容易被磨到的下摆位置，狠狠地、反复地来回刮擦起来！
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一下又一下，力道又猛又沉。
金科长和老郑都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足足刮擦了几十下，刘金山才停手。
他拎起那件饱经蹂躏的工装下摆，对着阳光仔细查看。
只见被砂轮片肆虐过的地方，布料表面那层细密的绒毛被打磨掉了一些，露出下面更结实的布芯，布料本身被刮擦得有些发白发亮，但没有出现任何断裂、起毛、甚至破洞的迹象！
仅仅是表面一层被磨平了。
“好家伙！”这回出声的是铁路局的郑采购员，他忍不住凑上前，用手指去捻那块被磨得发白的地方，“这料子……硬扎！扛造！比我们去年订那批强多了！”
刘金山依旧沉默，将这件“伤痕累累”的样品放下，走向最后一辆标着“省建三公司”的卡车。
这批工装颜色是更常见的靛青色，但样式略有不同，肩部和肘部都额外缝上了厚厚的、耐磨性能更强的帆布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