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到了——!”嘶吼声如同号角,瞬间撕裂了厂房里凝滞的空气。
他身后,几个同样精壮的运输队汉子,两人一组,肩膀被粗麻绳勒出深痕,喊着低沉浑厚的号子,将一卷卷厚实的靛蓝劳动布和本色卡其布,源源不断地扛进灯火通明的仓库大门。
“让路!快!”徐平像颗出膛的炮弹冲在最前面,嗓子劈了叉,疯狂挥舞着手臂指挥,“左边!卸A区!那是给沪东的靛蓝厚料!右边!卡其布坯!裁剪组!裁剪组的人死哪去了?推车!动作快——!”
早已守候多时的裁剪组工人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推着沉重的液压叉车轰然涌上。
叉臂精准地插入布卷中心的孔洞,引擎轰鸣,沉重的布卷被迅速转移。
空气里瞬间充盈了新布料特有的、带着淀粉浆的微酸气息,混合着运输汉子们身上浓烈的汗味和车辙带来的尘土气,形成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属于战场的味道。
“张师傅!料齐了!”陈光明冲到缝纫车间门口,吼声压过所有机器。
张德海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爆出精光,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高高扬起那只枯枝般、却稳如磐石的右手,对着全车间,狠狠向下一劈——
手势落下,如同闸刀!
早已待命的辅助女工如同精确的齿轮,将最新送达的靛蓝裁片和复合好的内衬精准投放到对应工位。
缝纫机的轰鸣瞬间攀至顶峰!
哒哒哒哒哒——!
无数针尖化作残影,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咬穿靛蓝的厚帆布与硬挺的灰色塑编布衬,将它们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
沪东造船厂巨大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江雾中逐渐显现。
高耸的龙门吊如同钢铁巨人般矗立,船坞里未完工的巨轮骨架沉默地卧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焊接金属和江水特有的咸腥气息。
码头上早已是一片繁忙,但靠近3号泊位的一片临时堆场却被刻意清理了出来。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船厂工装的身影,正叉腰站在堆场边缘,像一根定海神针。
正是沪东船厂焊接车间工段长刘金山!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工装、面带焦急和期待的年轻焊工。
当墨绿色的卡车带着一身风尘泥泞,在堆场边缘稳稳停住时,刘金山布满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紧接着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陈厂长!胡队长!”刘金山的声音洪亮依旧,带着一股火气,“老子望眼欲穿!船坞下周三就要进分段合拢,再不来,我们就得光膀子烧焊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对这批工装的望眼欲穿。
陈光明跳下车,雨后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点,直接伸出手,与刘金山布满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相握:“刘工,抱歉,路上耽误了!货,我们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到了!一套不少!”
“好!好汉子!”刘金山用力晃了晃陈光明的手,目光急切地投向卡车车厢,“快!卸货!让我看看!”
胡青山早已跳下车,吼声如雷:“光明厂的!卸车!手脚都给老子麻利点!轻拿轻放!谁蹭掉一点蓝,老子扣谁半年奖金!”
林大栓、铁柱等运输队的汉子们应声而动,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爬上车斗。
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一道道粗麻绳,掀开厚重的防雨油布,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和厚布精心包裹的靛蓝色工装捆。
船厂方面配合的装卸工也围了上来。
但胡青山大手一挡,眼神凌厉:“慢着!船厂的兄弟,搭把手递东西就行!抬扛装箱的细活,让咱们自己人来!”
刘金山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点头,示意船厂工人听从安排。
林大栓和铁柱率先扛下一个巨大的包裹,两人配合默契,喊着低沉浑厚的号子,脚步沉稳地挪向堆场中央清理好的木托板上。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扛着的不是布匹衣服,而是易碎的稀世珍宝。
靛蓝色的包裹稳稳落地,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不仅是刘金山和他带来的焊工,码头上来往的其他船厂工人、甚至几个路过的船厂管理层人员,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远远驻足观望。
所有人都知道焊接车间工段长刘金山放出去的话——这批来自闽省乡镇小厂的工装,耐磨能扛焊花!是骡子是马,马上就要拉出来溜溜了!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光芒,落在堆场上越垒越高的靛蓝色包裹上。
那深沉厚重的蓝色,在灰蒙蒙的码头背景下,显得格外沉稳有力。
五百套,包裹堆成了一座小山。
刘金山搓了搓手,走到最上面的一个包裹前,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厂长,开包验货?”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当然!”陈光明毫不犹豫,示意铁柱,“开!”
铁柱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锋利小刀,沿着包裹捆扎的缝隙,精准而轻巧地划开厚重的牛皮纸和包裹布。
如同剥开一层层坚韧的壳,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磐石工装夹克,终于露出了真容。
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经纬紧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透着一股粗粝而坚韧的质感。
肘部、肩部、背部,那些关键部位覆盖着明显加厚的双层布料,边缘用粗犷而密实的针脚缝合加固,黄铜打造的磐石图案钮扣,在光线下闪烁着沉稳的暗金色泽。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单看这卖相,这厚重感,就远超他们平日发的工装。
刘金山却没有急着去拿衣服。
他俯下身,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道缝合线,每一枚纽扣。
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刘金山将放大镜凑近了夹克肩部的缝合线!
“一英寸十四针……”刘金山喃喃自语。
“好家伙……针针入骨!这针脚,比我们当年在国棉十七厂的老机器上干出来的还密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