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刚送走一波客户,闻声转身,脸上是沉稳的笑容:“刘师傅放心,布在路上,首批发往沪东的夹克,已经开裁了!”
“路上?开裁?”刘工眉头拧成疙瘩,显然不满这模糊的答复,“陈厂长,船厂等米下锅!光样品好没用!”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展台,“你上次撕给我看的那匹呢?”
徐平心里咯噔一下。
林大栓下意识地护住身边那匹清理过的布卷,指节捏得发白。
陈光明神色不变,反而上前一步,拿起展台上特意搁着的一件样衣——正是那件采用了“磐石复合内衬”的靛青夹克样品。
“刘师傅,您来得正好,”他将夹克递给刘工,“新工艺赶制的样品,正想请您这位老行家掌掌眼。”
刘工狐疑地接过,入手依旧是那份熟悉的厚实沉重感。
他习惯性地抓住肩部缝合处发力——“嗤!”撕裂声依旧,但这次,里面透出的竟不是靛蓝布,而是一层坚韧异常的灰黑色材料!
“这是什么?!”刘工脸色一变。
“复合内衬,新材料,”陈光明平静地翻开夹克内里,露出肩胛处拼接的塑编布和靛蓝布,“外层还是鹤溪的靛蓝劳动布,里面这层,是船用级别的高强度塑编材料复合压制的。”
他拿起展台上一个燃烧的打火机,猝不及防地将跳动的火苗按向刘工手中夹克肩部那片裸露的灰色塑编内衬!
“哎!你!”刘工惊得要缩手。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塑编布表面。
一股塑料烧熔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然而,那火苗并未蔓延,只在布料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灼痕和小缕青烟,便顽强地熄灭了!
塑编布表面只留下一个熔融的小坑,边缘焦黑卷曲,却未洞穿!
“焊花温度比这高,但火星子是溅上去的,不是持续烧。”陈光明解释道,“这材料遇高温熔融自熄,能瞬间兜住大部分焊花,不会像纯棉布那样瞬间烧穿引燃。耐磨性,只强不弱。”
周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的演示震住了。
刘工死死盯着肩部那处灼痕,又用手狠狠揉搓了几下内衬边缘,感受着那硬挺而坚韧的触感。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好!这东西好!比纯布更适合焊工!隔温!扛火花!”
他身后的青工也兴奋地摸着那内衬:“刘工,这好!感觉像穿了层薄铁皮!”
刘工重重一拍陈光明的肩膀:“陈厂长!有你的!剩下的夹克,全照这个内衬标准做!交货期,还能再提前点吗?”
压力瞬间化为动力。
“能!”陈光明斩钉截铁,“保证不耽误船厂兄弟换。”
鹤溪的黎明在麻绳绞紧的呻吟声中到来。
巨大的木桶支在河边,浑浊的泥水从浸泡的布里被强力挤出,哗啦啦流入河中。
王彩凤和桂枝等女工冻得嘴唇发紫,赤脚踩在冰冷的河水里,用木棒反复捶打布匹,洗去最后一丝泥腥。
清洗过的布匹被重新绷上加固过的粗竹晾架,在晨光下流淌着深幽的靛蓝。
胡青山站在晒场高处,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脚下踩着几颗从松动竹架接口处起出的、带着新鲜扳手刮痕的半锈螺丝。
温市的晨光还未刺透薄雾,尖锐的电话铃声便在光明厂办公室炸响。
陈光明一把抓起听筒。
“陈哥!布!第一批干净的布!十匹!胡青山亲自押车,刚过鹰嘴岩道班!”徐平嘶哑狂喜的声音几乎冲破耳膜,“老张班长给开了特别通道!中午前必到厂里!”
陈光明握着听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新厂房的轮廓在晨霭中如同一块巨大的、等待淬火的钢铁。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塑编热压的焦糊味、新鲜布料的浆味和远处江河奔流的腥气。
“通知所有车间!”陈光明的声音沉静如磐石,却带着千钧之力,“原料到了。决战,就在今天!”
缝纫车间的轰鸣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如同饥饿已久的钢铁巨兽终于等到了血肉。
张师傅站在轰响的流水线源头,苍老的身躯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却紧绷的面孔,落到墙角那台专为缝纫复合内衬而准备的厚重工业缝纫机上。
“都给我听真了!”
张师傅的声音穿透震耳欲聋的机鸣,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砸在地上——
“针脚!还是十四针!少一针,就是给焊工兄弟身上埋个窟窿!给咱光明厂的招牌戳个洞!”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流水线上涌来的靛蓝裁片和泛着冷灰色泽的塑编布衬。
“今天缝进去的,不是布!是咱们三家村老老少少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血汗钱!是鹤溪作坊姐妹砸烂手指头熬出来的筋骨!”
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眼睛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谁的手敢抖一下,谁的眼敢眯一下——”
他停顿,目光刀子般刮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墙角那台沉寂的厚重缝纫机上。
“——就给老子滚过去,用那台‘铁疙瘩’,把‘磐石’两个字,一针一线,给老子绣到夹克内衬上!用红棉线!绣到它透到布面!让穿它的人,骨头断了,汗流干了,也忘不了这针脚是从哪来的!”
死寂。
只有缝纫机更加狂暴的哒哒声回应着他。
陈红英攥着裁片的手指绷得青白,猛地将头埋得更低,针尖落点狠绝精准。
所有女工的背脊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砸在飞速移动的靛蓝布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又被下一道紧密的针脚覆盖。
针针见血,针针入骨。
仓库门被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
胡青山一马当先,肩上赫然扛着一卷沉重如岩石的靛蓝布匹,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尘土在他黝黑的脸上冲出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