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定五百套!整个焊接车间都得换上!”刘金山拍板干脆利落,“你们那个特别厚实的劳动布,也给我扯一百匹!焊工兄弟们自己缝补膝盖、手肘用!”他身后的工人们也纷纷点头,脸上洋溢着找到宝的兴奋。
徐平飞快地拿出订货单和印泥,手激动得有点抖。
林大栓立刻协助刘工带来的工人清点样品夹克。
胡青山则迅速搬过那卷靛蓝劳动布,准备开剪。
展台前瞬间忙碌起来,一扫之前的冷清。
这一番动静,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沪东造船厂的名头,在这展销会上就是一块无形的金字招牌。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在光明厂的展台前,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其貌不扬却经受过暴力检验的工装和靛蓝布匹。
“连沪东船厂的焊工都认准了?”
“那布真那么结实?”
“刚那人撕夹克,你们听见那声没?愣是没撕开!”
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光明敏锐地捕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拿起一件磐石工装夹克,走到展台前开阔的地方,朗声道:“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我们闽省光明服装厂,是小地方出来的乡镇企业,没啥响亮的名号,就认一个实诚!认一块好布!”
他抖开夹克,手指用力划过厚实的靛蓝布料:“我们用的布,来自闽北鹤溪公社!上海老师傅传下来的手艺,土染缸、老织机、榆树皮葛根粉浆纱,笨办法,磨工夫!就图一点——穿在身上,能扛活儿!”
他将夹克内侧翻过来,展示肩肘部位厚实的双层贴片和密如鱼鳞的针脚:“一英寸十四针!线用的是加过蜡的船用缆绳线!铜扣铆实!为的就是让咱工人兄弟,干活的时候,肩膀不磨穿,胳膊肘不露风!”
他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声音沉稳而有力:“衣服是啥?是工人的第二层皮,皮不结实,人干活怎么踏实?光明厂的东西,不敢说多漂亮多时髦,但敢拍着胸脯说,耐磨、扛造!经得起焊渣燎,扛得住石头磨!”
这番朴实铿锵的话,配上刚才那场震撼的拉力测试,瞬间点燃了人群的热情。
几个穿着铁路工装的男人挤到前面:“同志!给我们看看!我们巡道的,裤子最费膝盖!”
“我们是建筑队的,肩膀扛水泥袋,磨得受不了!”
采购员们也纷纷掏出笔记本:“厂长,报价单有吗?”“劳动布和卡其布的具体参数、价格?”
光明厂的展台,瞬间成了整个展馆最炙手可热的地方之一。
订货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徐平、林大栓和胡青山忙得满头大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陈光明一边熟练地应对着各路询问报价、索要样品、询问生产能力的客户,一边眼观六路。
他注意到,对面沪光厂展台那个金丝眼镜科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正对着电话听筒急促地说着什么。
深夜,展览馆附近一家简陋的国营旅社房间内,烟雾缭绕。
徐平伏在掉漆的木头桌面上,双眼布满血丝,借着昏暗的灯光,在一张张订货单、合同草案上飞快地核算着数字。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不同客户的要求,铁路工装裤膝部要三层加固、建筑夹克后背透气孔设计、矿工装要求加厚帆布衬里……
“沪东船厂五百套夹克,一百匹布……铁路局第一批订单三百条特制工装裤……省建三公司两百件后背透气夹克,要求七天内打样确认……”徐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陈哥,订单量太大了,照这个势头,咱带来的布料样品都不够用了!鹤溪那边林姐的作坊,月产卡其布两百匹、劳动布一百五十匹是顶天了,这光是沪东船厂一家就要了一百匹劳动布……”
陈光明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轮廓,眉头紧锁。
展销会的火爆远超预期,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鹤溪作坊的生产能力短板,在市场洪流面前暴露无遗。
他转过身,“林姐那边是根子,不能乱。徐平,你明天一早就给鹤溪挂电话,先确认林姐手里的库存,再告诉她,我们这边订单爆了,请她把存货优先发往温市。另外,问问她作坊扩产最大的阻碍是什么,是机器?人手?还是场地资金?”
“好!”徐平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
“我们自己厂里。”陈光明的语速加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三条线必须开足马力!”
“缝纫车间张师傅总牵头,所有机器三班倒,人歇机器不停!磐石工装是重点,针脚密度、加固层厚度必须严格执行标准,质检从裁片抓起,不合格的料子一片都不能进流水线!
“胖婶后勤保障要跟上,三班倒的夜班伙食,给我加肉!加蛋!米面油不够,让雨溪拿着今天签的合同意向书,再跑一趟信用社!”
“运输队胡青山负责,这条原料生命线,必须确保畅通!车队随时待命,鹤溪的布出来一匹就运一匹!四,老庄和刘三泉那边,皮鞋和塑编袋的订单生产也不能掉链子,那是我们现在的现金流水!”
徐平笔下如飞,记下一条条清晰的指令。
“还有,”陈光明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敲在沪东船厂那张订货单上,“这是块金字招牌!五百套夹克,一套都不能出问题!所有发往沪东船厂的货,单独打包,每套夹克内侧,用红棉线绣上磐石二字!”
交代完这一切,陈光明才感觉到身体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拿起桌上林雨溪托人捎来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胖婶精心熬煮的参须鸡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稍稍驱散了连日奔波的辛劳。
“陈哥,你也歇会儿吧。”徐平看着陈光明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劝道。
陈明摆摆手,刚想说什么,房间门被急急敲响。
胡青山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凝重。“厂长,刚接到电话,鹤溪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