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审查组周组长指尖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最后一个钩时,展区角落的空气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陈光明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微微挺直的脊梁,像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周组长的手:“感谢组织信任!光明厂一定不辜负期望!”
对面沪光厂展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科员,鼻孔里泄出一声清晰的嗤笑。“乡镇作坊的货,也配上上海滩?”
声音不大,却像针尖扎在光明厂几人的耳膜上。徐平脸腾地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攥着拳头就要上前。
陈光明手腕一沉,铁钳般扣住徐平的小臂,力道大得让徐平吃痛,涌到喉咙口的怒骂硬生生噎了回去。
“沉住气。”陈光明声音压得极低,像淬火的铁块,“牌子不是靠嘴吹出来的,是靠布撑出来的。”
他眼角余光扫过沪光厂铺在展台上的几件工装,料子挺括,颜色鲜亮,挂着醒目的上海名牌标牌,却透着一股流水线上下来的单薄气。
陈光明的目光转回自家展台,落在那一卷靛蓝劳动布和新挂出来的几件磐石工装夹克上,眼神定了定。
展销会第一天上午,正如预料,门庭冷落。
恢弘的上海展览馆里,人流如织,却多在沪光、沪光二棉这些老牌国营厂的展台前驻足观望。
光明厂的角落成了被遗忘的孤岛。
偶尔有人瞥见光明服装厂的牌子,目光扫过那些色泽沉朴厚重的靛蓝布料和样式略显粗犷的工装,脚步停顿一瞬,又摇摇头离开,乡镇企业的烙印,在这个时代就是原罪。
徐平蹲在地上,泄气地用指甲反复刮着展台木腿的漆皮,留下一道道白痕。
林大栓闷头整理着一叠叠鹤溪布料的质检复印件,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烦躁声响。
胡青山抱着臂膀,拧眉望着远处沪光厂展台前排起的长队,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沉闷的空气被一阵喧哗打破。
几个穿着沾满泥点机油工装、肤色黝黑的汉子,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师模样的人,拨开人群,径直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领头的老师傅眼神锐利如鹰,一眼就锁定了展台上挂着的靛蓝磐石工装夹克。
“同志!这衣服就是光明磐石?”老师傅开口,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声音洪亮有力,透着急切。
他身后一个青年工人眼尖,指着夹克肩肘部位独特的双层贴片和密实的铆钉铜扣喊道:“刘工,就是它!跟孙经理仓库那件一模一样!硬得很!”
陈光明心头猛地一跳,迎上前:“您好老师傅,这是我们光明厂的主打产品,磐石工装夹克!”
被称作刘工的老师傅没接话,布满老茧的手直接抚上挂着的夹克。
他先捻了捻袖口的布料,指腹感受着靛蓝劳动布特有的厚实颗粒感,随即拇指重重刮过手肘处加固的贴片,指甲下只留下极淡的白痕。
最后,他双手抓住夹克两侧肩线缝合处,猛地发力向外一撕!
“嗤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惊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夹克肩线缝合处承受着巨大的拉力,粗韧的棉线根根绷紧凸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布料的边缘被撕扯得微微变形,但预想中的断裂并未发生!
那些线,坚韧得如同浸饱了桐油的缆绳,在极限的拉扯下,竟只是被拉长变形,却顽强地连接在一起!
“好布!好线!好活!”刘工松开手,裂帛声戛然而止,他眼中爆射出慑人的亮光,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我刘金山在沪东造船厂焊了三十年钢板,什么工装没穿过?这件夹克的筋骨,我摸得出来!比我们发的那些样子货强十条街!”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几个同样穿着磨损严重工装的汉子:“我是沪东造船厂焊接车间的工段长刘金山!我们船厂的焊工兄弟,烧焊蹲坑爬舱,衣服费得厉害!普通的工装,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在我们那儿,三个月就得磨穿!肩膀、膝盖、屁股,没一块好地儿!刚在省城利民商储孙经理那儿看到你们的样品,耐磨报告数据惊人,这才一路问着找过来,你们的布,顶得住焊渣火花吗?”
原来这就是地质队老吴口中的沪东船厂,也就是他们这次的主要目标之一!
陈光明的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膛,他立刻拿起那卷靛蓝劳动布:“刘师傅,您试试这个!”
刘金山毫不含糊,接过布卷,抽出尺余长的一段,双手各攥一头,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如同钢钳,腰腹一沉,全身力量瞬间爆发!
粗粝的靛蓝布在他手中绷成了一条直线,承受着千钧之力!
布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棉纤维在极限下呻吟、拉伸,甚至能看到经纬纱线之间被拉开的微小缝隙,然而,它依旧没有断裂!
坚韧得如同浸透了桐油的麻缆!
“嗬……!”周围爆发出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叹。
不少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采购员和看客,都瞪大了眼睛。
对面沪光厂展台的人也伸长了脖子望过来。
刘金山松手,布卷恢复了原状,除了被暴力拉扯后留下的皱痕,竟完好无损。
他喘了口气,看向陈光明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喜和迫切:“好!好一个磐石!你们厂,这样的夹克,现货有多少?我们要了!”
他甚至没问价格,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陈光明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稳住气息:“刘师傅,感谢信任!磐石工装夹克,我们这次带来的样品不多,但厂里备有原料,可以立刻组织生产。您大概需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