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虚影虽然模糊,但却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只见她衣袂飘飘,宛若云水织就,而在这柔美的长裙之外,却隐隐披挂着一套狰狞厚重的玄色战甲,隐匿于云层之中。
她俯视着下方的大地,那种兼具了极度慈悲与暴烈杀伐的罕见气质,的的确确能看到几分刚才大殿里那尊镇海娘娘造像的神韵。
“阿真哥……”
孟瑶看着天空中的异象,下意识地抓紧了王极真的衣袖,那双水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邪神、妖魔、灾难层出不穷,如今连这护佑一方水土的本土神祇也现出了端倪。
“不用怕。”
王极真负手而立,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中的金色虚影。
他的脸上一片平静。
在这亚空间潮汐高涨、死寂的历史被唤醒的年代。一些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当中的存在,从历史的残垣断壁中重新走出,化作真实存在的人物,本就是一种必然。
至于这位镇海娘娘,是庇佑苍生的善神,还是披着神皮的旧时代亡灵?
是敌,是友?
王极真根本不在乎。
“管她是人是鬼。到时候,一试便知。”
他淡淡地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抹唯我独尊的骄傲。
……
……
夜里回到津海大学的时候,外面的烟花正一束束窜上天去,炸开成大片碎金。
后山草坡安安静静,两座衣冠冢并排立着。左边是赵凌苍,右边是齐卫昭。新翻过的泥土颜色更深,旁边还压着几块被风吹得轻轻发响的纸钱。
王极真提着一壶酒走过去,在碑前半蹲下身。
酒壶的塞子拔开,一股劣酒特有的辛辣味漫了出来。不冲,不烈,却很暖,像年节里寻常人家桌上最普通的那一壶烧酒。他先在赵凌苍碑前倒了一点,又转过去,在齐卫昭碑前缓缓浇下去。
酒液沿着青石边缘淌进泥里,沾湿了草根。
“虽然不是什么好酒。”
王极真低声开口。
“不过很有烟火气,我觉得味道不错,希望你们也能喜欢。”
他说完,将酒壶提起,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旁,一颗脑袋正悬在半空里,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沾着酒渍。玄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壶里剩下的那点酒,喉头一动一动。
“老东西,给你也来一杯。”
王极真瞥了他一眼,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那酒杯并没有真的落在手上,而是被无形的力量托在半空中。玄松子嘿嘿一笑,脑袋往前凑了凑。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叮。”
清澈的酒液溅开,在烟花的余光里亮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哈!”
玄松子猛的向上抬头,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好酒!够劲儿!”玄松子大着舌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小子怎么变得婆婆妈妈,多愁善感起来了。”
“或许是经历过的事情太深刻了。”
王极真仰起脖子,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动,让他冰冷的胃里升起一团火。
他看着不远处的万家灯火:“人非草木。看到这盛世烟火,总会想起那些没能看到的人。”
“狗屁。”
玄松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那两道稀疏的白眉毛不屑地挑了挑,“哪有那么多多愁善感。这世道,活着就是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在半空中浮沉着,大吼一声:“喝酒!喝酒!”
王极真被这老怪物的做派逗得哑然失笑。他再次提起酒壶,给两人倒上。
第二次碰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学校深处,忽然有一股玄奥的气息向上升起。
那气息并不霸道,甚至很平和,像是深井里慢慢升起来的一团泉气。随着夜风一同散开,其中还带着一股极轻的药香,像是旧庙里风干了多年的草药,被重新泡进了热水里。
那香味钻入鼻腔,仿佛能让人灵台清明,连日来的疲惫都驱散了不少。
“这是……”
玄松子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像铜铃一样,“有人突破那层窗户纸了!”
王极真微微颔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看向药香传来的方向。
“是了尘大师。”
了尘大师主修的命图名为【渡厄行者】。
与其他那些偏向于极致暴力、杀伐果断的命图不同,这是一条极其稀有的辅助与度化类型的命图。其底蕴更加玄奥,突破的过程也更加凶险绵长。
其中虽然有几次风险,但最终都有惊无险的稳定下来。
那股气息也越来越高,越来越稳,像是一盏原本只是微微发亮的灯,在夜色里一点一点烧旺起来。
这一烧,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
三天后,大礼堂内。
阳光从高高的拱形窗户透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恭喜大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就魔形。”
王极真看着面前的老僧,轻声说道。
了尘大师盘膝坐在礼堂前排的木地板上,身上的僧衣被汗水浸湿后又重新干透,隐约带着一层霜似的白痕。他比之前瘦了一圈,但整个人的气机却更凝练了,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的老铜器,沉默,温润,坚硬。
只是他的双眼依旧没有恢复。
眼窝深陷,眼皮低垂,看上去像是两盏已经熄了灯的旧灯笼。
想到了尘的来历,王极真猜测这其中或许牵扯到一些密教更为深层次的修行秘法,或者是誓言代价。虽然和了尘大师已经相识已久,不过这件事情上王极真并没有多问。
“阿弥陀佛。”
了尘低喧了一声佛号,那张慈悲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突破后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遗憾。
“若是贫僧能够早些时日堪破这道关隘,或许年关的那一夜,齐施主便不必燃烧生命,以死相搏。贫僧的这【渡厄】之力,说不定能替他续上一命。”
“世间事,哪有那么多‘若是’。”
王极真安慰道。
而且王极真隐隐有一种感觉,了尘能够迅速突破,还有前些天镇海娘娘庙发生的异样,应该和假面剧作团的仪式有关。
剧作团的仪式失败,汇聚的亚空间力量却并没有凭空消失。
而是落入了整个津海,使得津海整体的灵感都提升了一截。
除开了尘这件事情外。
苏知予自然增长的灵能、以及镇海娘娘庙上的异象,都可以作为一个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