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寺。
修缮的新寺庙内,虽然还没有香火支撑,却已有了几分肃穆庄严的气象。
大殿正中,供奉泥塑木雕的位置空空荡荡。
司茹梦一袭素净却不失威仪的道袍,端坐于莲花台上。
她双目微阖,宝相庄严。
周身隐隐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救苦救难观世音的圣洁韵味。
下方,雨小芊正带着几个小姐妹忙活。
她们手里拿着从山林间搜集来的灵材荧石,或是点缀墙壁,或是修补地砖。
将这座原本有些破败的古刹装点得越发有模有样。
“姥姥,不好了!”
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打破了寺内的宁静。
名叫小虹的女鬼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因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司茹梦猛地睁开眸子。
眸中寒光乍现,如同两道冷电扫过小虹:
“你叫我什么?”
小虹被这目光一刺,顿时魂体一颤,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
“是……是司茹娘娘!”
司茹梦冷哼一声,拂尘轻甩:
“总是长不了记性。既然要走神道,规矩便不能废。下次若再口误,该罚则罚,绝不轻饶。”
小虹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称是。
司茹梦这才收敛了气势,淡淡道:“说吧,何事如此惊慌?”
小虹白着脸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回禀司茹娘娘,奴婢方才在山外寻找灵草时,听到了一个消息,说……说主子姜大人,死了!”
“什么!?”
司茹梦瞳孔一缩,原本端庄的观音相瞬间破功。
正在一旁悬挂帷幔的雨小芊倏然转过身来,手中绢纱飘落在地,小脸褪尽血色:
“你……你说谁死了?”
小虹哭丧着脸道:
“起初婢子也以为是谣言,特意壮着胆子去官道旁打探了一番。
结果是真的!
外面都传遍了,说是主子被他的同僚,一个叫文鹤的堂主给杀了。连尸骨都没剩下,现在斩魔司在全城搜捕凶手。”
司茹梦整个人都傻了。
那小子前几日还来寺中与她商议香火之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尸骨无存?
以他那些诡异的保命手段,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不可能!!”
雨小芊发出一声悲鸣。
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发了疯似地就要往殿外冲去。
“站住!”
司茹梦面色阴沉,衣袖一挥。
一道青色藤蔓般的术法破空而出,缠上雨小芊的腰肢,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这丫头疯了不成?!”
司茹梦厉声呵斥,
“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此刻跑去鄢城,怕是还没靠近城门,就被那些斩魔使给打得魂飞魄散了!”
雨小芊拼命挣扎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哭喊道:
“我不信!娘娘,我不信书呆子就这么死了!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我要去找他,呜呜呜……”
周围的其他女鬼也是一个个面色惨白,六神无主。
她们对姜暮自然没有雨小芊那般深厚的情愫。
但想到姜暮若真死了,那青铜佛灯中的香火愿力便会断绝,她们这些依附于佛灯生存的女鬼,失去了愿力滋养。
必然逃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
一时间,殿内愁云惨淡,哀声四起。
司茹梦从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目光变得晦暗难明。
对于姜暮,她内心的情感颇为复杂。
既有对方助她脱离黑山掌控,重获新生的感激。
也有被对方强行种下禁制,被魔气鞭挞,强行收服的屈辱与畏惧。
她不会如雨小芊那般,为了一个男人悲恸欲绝。
但心底深处,竟也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空洞。
“那家伙……真就这么容易死了?”
司茹梦咬了咬牙。
姜暮可以死,但绝不能是现在!
若是没有了这小子的佛灯与魔气支持,她的成神之路便彻底断绝。
甚至连妖丹的伤势都无法再压制。
“都给我闭嘴!”
看着哭成一团的女鬼们,司茹梦冷喝一声,
“事情未必没有转机。那小子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夭折。
我亲自去鄢城确认一下情况。
你们放心,即便姜暮真的死了,我也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你们的魂魄,让你们活下去!”
说罢,她看向仍在抽泣挣扎的雨小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指尖一点。
一道流光没入雨小芊眉心。
少女身子一软,昏睡过去。
“看好小芊,别让她做傻事。”
吩咐完这一句,司茹梦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殿门之外。
——
扈州城,姜府。
暮色渐沉,晚风徐来,携着庭院中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廊下低回流转。
正厅内,灯火通明。
柏香特意给元阿晴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好菜。
因为这丫头,突破了。
姜暮走的时候,她才踏入淬体期一境。
而这才一个月都没有,就已经踏入了二境,同样也是睡了一觉就突破了。
过程顺滑,没有任何关隘阻碍。
柏香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看着狼吞虎咽的小丫头,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这丫头,还真就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那姓姜的混蛋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福缘却是深厚得吓人,随便在路边捡回来的小丫头,竟都有如此惊人的天赋。
不过接下来的三境,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分水岭。
毕竟要证星位,借天地之力,凝自身之道。
好在那家伙临走前曾提过,已经给这丫头备好了一枚伪星官印。
若顺利,元阿晴便能以年少之身,踏足星官之列,未来不可限量。
“香姐姐,有老爷的回信吗?”
元阿晴放下碗筷,抹了抹油汪汪的小嘴,脆生生地问道。
大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自打姜暮走后,少女修炼刻苦的程度比他在时还要翻上一倍。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只盼着老爷回来时,能看到她实打实的进步,能摸着她的头夸她一句。
此刻突破,少女心中欢喜无比。
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家老爷。
柏香轻轻摇了摇螓首。
鬓边一缕青丝滑落,被她随手别至耳后。
元阿晴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手中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但旋即,她又重新抬起头,攥着粉嫩的小拳头,给自己打气道:
“等老爷回来,我一定要冲到三境给他看!”
经过这段时间柏香的药膳滋养,再加上修行对体质的易经洗髓,原本那个干瘦如柴的小丫头如今也变得丰润了不少。
不仅脸蛋嫩白圆润,就连身段也抽条似的拔高了。
尤其某处,已从最初的旺仔小馒头进化成了初具规格的少女曲线。
裹着素色裙衫,也能看出青涩而动人的起伏。
与姜暮刚带她回来时那副难民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
好似山间最纯净的清泉,不染尘埃。
柏香温柔地笑了笑,伸手给少女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厅外的夜色。
算算时间。
自家那名贴身护卫应该早就到了鄢城。
以机关飞鹰的速度,若是一切顺利,估摸着明后天就能发来关于那人的消息了。
也不晓得那家伙现在情况如何。
就在她思绪飘飞之际,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清越啸叫声。
嗯?
这么快?
柏香黛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看了眼正低头扒饭的元阿晴,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广袖轻拂。
下一刻,一只精巧的机关飞鹰无声无息地滑翔入厅。
轻巧落在了元阿晴身后的博古架上。
少女对此毫无察觉。
柏香隔空一抓,将绑在鹰腿上的细小纸卷摄入掌心。
带着期待,她缓缓展开纸条。
然而,当目光触及纸上字迹的那一瞬,女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愣了好久,然后茫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厅外深沉的夜色,下意识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揪了一下。
她再次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仿佛要将那纸张看穿,生怕自己看漏了或者看错了哪怕一个笔画。
“香姐姐,怎么了?”
见柏香脸色难看,元阿晴问道。
柏香却好似失聪了一般,置若罔闻。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然自若的美眸中,此刻满是震惊与慌乱,娇躯微微颤抖起来。
“香姐姐……”
元阿晴放下了筷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直觉告诉她,可能和老爷有关。
她刚要开口询问,柏香忽然抬起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笃。”
一声轻响。
刹那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元阿晴保持着微张小嘴的姿势,定格在原地。
晃动的帘子凝固在半空,菜盘子里升腾的热气凝结成扭曲的白雾,停滞不散。
厅外掠过的夜风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连飘落的树叶都悬停在半空……
仿佛这一方天地,被一只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静止。
柏香缓缓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
她伸手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摁着自己的额头,试图让混沌一片的大脑恢复清醒。
她再次低头,看向那张纸。
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消化着这突兀而来的消息。
这混蛋死了?
这混蛋竟然死了?!
这消息如同一道九天雷霆,劈得柏香脑海一片空白。
她第一反应便是荒谬,是假消息。
可想到那女护卫严谨的性格,又不得不让人相信。
“不可能……肯定弄错了……”
柏香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她走出大厅,站在庭院之中,抬头仰望漫天繁星。
那家伙的正统星位叫什么来着?
对了,是地隐星!
她对着夜空,轻轻抬起了右手。
刹那间,夜空中仿佛亿万星辰都在这一刻被点亮。
来自北极五星中的【后宫】星位,绽放出夺目的五彩光华,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整片星域。
她在筛选搜查。
这是一种唯有拥有北极五星位格的大佬才能施展的手段。
通过星位的感应,强行勘察下位星辰的状态。
虽然只能勘察到天罡及以下的星位,且对自身消耗极大,但此刻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要人还在,正统星位就一定会有感应!
然而。
一遍……两遍……
她将地煞级别所有的正统星位都感应了个遍,竟然没有感应到地隐星的存在。
那一颗代表着姜暮本命的星辰,仿佛凭空消失了。
这一刻,柏香的心,像是绑了块巨石。
直直沉入了无底深渊。
但她并不知晓,自从姜暮从上官珞雪手中得到了地魁星后,便将地隐星的本源之力全部收敛,藏入了魔影之中。
魔槽隔绝天机,自成一体。
她的感应,自然穿透不了那层壁垒。
当然,她还有另一种方法确认。
如果人死了,其星位会回归星海,化作无主之星,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她完全可以从星海中去感应。
若是有新的地煞级星位出现,就说明姜暮死了。
但星位回归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显现,现在去感应也无济于事,她也等不了那么久。
“难道真的死了?”
柏香越想越慌,越想越乱。
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个男人的身影。
对方赤着上身在院子里挥汗如雨练刀的场景。
在菜园子里言语调戏她的场景。
还有那晚烟花下,他坐在屋檐上,坏笑着给她戴上戒指的场景……
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划过。
“我不信!!”
柏香身气势轰然爆发,青丝狂舞,衣袂猎猎作响。
天上星辰都好似感应到了这位帝后的怒火,齐齐闪烁了一下,宛若深渊在恐惧中浮动。
她刚迈出一步,脚步却又忽然顿住。
回过头,看了一眼厅内被定住的元阿晴。
一瞬间,女人想起临走时,姜暮的嘱托。
柏香眼中的疯狂与暴戾缓缓褪去,敛去周身异象,染上了几抹复杂与克制。
转身,回到厅内,坐回了刚才的椅子。
手指再次轻轻一敲。
“叮。”
瞬间,一切恢复了正常。
风继续吹,热气继续升腾。
“香姐姐,你没事吧?”
元阿晴看着脸色苍白的柏香,担忧地问道。
柏香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摇了摇螓首。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双手,对着元阿晴比划起手语:
“阿晴,我突然想起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打算去城外的寺里给老爷祈福,可能要在那里住上两天。这两天,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
“祈福?”
元阿晴眨了眨眼,“香姐姐,我也去吧,我也想给老爷祈福。”
柏香摇了摇头,比划道:
“不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修行。老爷临走前最看重你的修炼进度,你若是因为分心耽误了,等老爷回来……他会不高兴的。”
元阿晴小脸上露出失落的神色,但又立马乖巧地点了点头,重重道:
“我知道了香姐姐,我一定好好修炼。”
看着小丫头天真的模样,柏香只觉心口一阵堵闷。这小丫头若是知晓姜暮死了,会有多伤心啊。
她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回到自己屋内。
柏香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她直起身,抬手一挥,一道繁复的星纹禁制在房门上亮起。
星纹如流水般蔓延至四壁,将整个房间隔绝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防止任何人窥探或闯入。
做完这一切,柏香脱去鞋袜,盘膝坐在床榻上。
她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悠远。
“以吾之魂,通幽洞冥。”
“以吾之星,照彻九霄……”
若是以肉身赶赴鄢城,万里之遥,即便全力飞行也需很长时间,太慢了。
唯有元神出窍!
借镜国大祭司法相之力,横渡虚空。
虽然镜国的巫神之力早已随国运消散,但她本身,就是镜国最后一任大祭司。
她的星位【后宫】,虽然因国运崩塌而摇摇欲坠,但其位格仍在,其神通仍在。
以星位为引,融法相之力,元神出游,并非不可能。
只是,以她如今的状态,强行施展元神出窍这等消耗本源的神通,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元神受损。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丢失星位。
而且一旦祭出法相,动静太大,必然会被京城钦天监捕捉到,届时麻烦无穷。
但现在。
她顾不得许多了。
她必须亲自去看看,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是不是真的死了!
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的!
不对……
那混蛋临走时说的话就很晦气。
什么“若我回不来,记得给我上坟”“叫爸爸”这种晦气话。
这混蛋,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气与惶意,柏香双手结出的法印绽放出刺目白光。
“嗡——”
浩瀚磅礴的气息骤然在屋内爆发。
一道与她容貌一般无二,却通体由纯粹星辉与魂力凝聚而成的身影,缓缓从她肉身的眉心处升腾而起。
元神之躯洁白如玉,流光溢彩。
身着一袭由星光织就的华服,头戴九凤朝冠,面容倾城倾国,美艳不可方物。
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神性。
恍若神妃仙子,踏月凌波而来。
不染红尘半点烟火,唯余清辉万里,照彻寒宵。
【星魂离窍,法相随生。】
【一念千里,洞彻幽冥。】
随着元神彻底出窍,天空中那颗属于她的【后宫】星位,绽放出比之前更为耀眼的五彩光华。
紧接着,一个无比巨大的身影,自天际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