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说不得,还要去实地考察一番,救人于苦海之中。”
那脚夫得意洋洋,喝了口酒,继续说道:
“还能有谁?”
“张员外家有钱有势,米铺、药铺、布庄,生意遍布宁城,张公子又是独子,财大气粗,当场甩了五十两银子,直接把人定下了!”
“李家兄弟又多,管束严,李公子哪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只能灰头土脸,臊眉耷眼地走了!”
“你们是没见过苏婉娘,那模样,跟天上仙女下凡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公子哥为了她,挥金如土,眼睛都不带动一下!”
陈胜默默听着,将关键信息记在心底。
“张家!有钱,独子,宠纵。”
他眼神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掠过数个念头。
若是求财,这倒是一条现成的路子。
他脑海中浮现出关于绑票、勒索、威慑、脱身的诸多计划。
一旁的小王听得满脸不忿,重重哼了一声:
“哼,这些富家公子,整日游手好闲,就会寻欢作乐!”
“咱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铜板?连碗好点的酒都舍不得喝,凭什么!”
老李头叹了口气,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神情无奈:
“人各有命啊。咱们生来就是苦命人,比不得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认命吧。”
陈胜看了一眼满脸不服气的小王,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还是年轻人有火气,这才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七八点钟的太阳,心有不平,眼有怒火。
像小王这样心怀怨气、不甘于现状的年轻人,在这宁城之中,必然不在少数。
……
酒肆里烟气缭绕,粗瓷大碗碰得叮当响。
一个皮肤黝黑、肩背结实的挑夫灌了口劣酒,猛地一拍木桌,震得碗碟都跳了一跳。
“诸位!要说近来最解气的事,还得是江洋大盗‘黑风鼠’被官府拿住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酒客顿时凑了过来。
挑夫见众人注目,嗓门更大了些:
“你们是没听说那黑风鼠的恶事!”
“流窜数县,打家劫舍,下手狠辣,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多少村子一提他的名字,夜里都不敢熄灯。前几日,终于被咱们县衙的捕快联手拿下,大快人心啊!”
他一拍大腿,满脸敬佩:
“咱们这一任县太爷,那是真青天!办案果断,缉捕得力,这才除了这么一大祸害!”
“听说了没?再过三日,就要押到县城街口开刀问斩、砍头示众,以儆效尤!”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瞧瞧,也亲眼看看这恶贼的下场!”
旁边小王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兴奋:
“我也去!我也去!”
“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砍头呢!正好去看看热闹,也算是出一口恶气,解解恨!”
一时间,酒肆里哄然热闹起来。
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有人骂黑风鼠该死,有人夸县太爷英明,有人兴致勃勃盘算着三日后去占个好位置,唾沫横飞,人声鼎沸。
唯有角落里的陈胜,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只是低头浅饮,一言不发。
他对砍头这种热闹,半点兴趣都没有。
上辈子,生死见得多了,再惨烈的场面,也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但他没有打断众人,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时不时状若随意地开口,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这黑风鼠,是何时在宁城境内作案的?”
“官府是在哪处拿住他的?”
“他平日里行踪,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被他劫过的人家,又都是些什么来路?”
周围人七嘴八舌,信息杂乱,却被陈胜一点点在心中梳理、拼凑。
听着听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破绽太多了!
一个流窜数县、狡猾如鼠的大盗,偏偏在这位新县太爷到任不久后,就被轻而易举捉拿归案。
时间太巧,过程太顺,功劳太漂亮。
陈胜心中摇头:
“多半是黑手套。”
“平日里替人做脏活、黑活,等事情办完,名声也臭了,正好拉出来当替罪羊,送给新老爷的礼物。”
“一边安抚民心,一边刷政绩,一举两得。”
“果然,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
酒肆里的喧闹还没散去,劣酒下肚,老李头脸上已经泛起了酒红,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对桌上几人说道:
“我前几日给一位远来的客商剃头,听他说……南边可是遭了大旱了。”
“足足几个月,滴雨没下,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田土干裂得能塞进拳头,颗粒无收。”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好些人家只能拖家带口逃荒,一路乞讨往北走,看这方向……用不了几天,就要到咱们宁城县边上了。”
这话一落,
原本还吵吵嚷嚷的酒肆,竟像是被冷水浇过一般,瞬间安静了大半。
杯盏碰撞声都少了许多。
陈胜正夹起一块白切鸡,送到嘴边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心中已然翻起波澜:
“灾民遍野,走投无路,正是最需要希望的时候。”
“符水救人,收拢人心……我陈胜未尝不能当大贤良师!”
他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开始计划着。
而酒肆里的汉子们,脸上的热闹与嬉笑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厌恶,还有藏不住的恐慌。
他们自己都过得朝不保夕,哪里还容得下更多人来分一口吃食。
一个常年靠力气吃饭的挑夫重重放下酒碗,语气里满是怨气:
“灾民?他们一来,咱们的活计要被抢,粮食要被分,连口稀的都喝不上!真是晦气!”
“最好别踏进咱们宁城一步,来了也没人肯收留!”
“就是!咱们卖苦力的,挑一趟货才三文钱,自己都快养不活,他们一来,日子还怎么过!”
抱怨声、排斥声此起彼伏,刚刚安静下去的酒肆,又被另一种压抑的躁动填满。
陈胜静静听着,没有开口,也没有半点鄙夷。
他理解这些人的冷漠。
大家都在泥里挣扎,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同情别人?
这本就是底层最真实的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边。
一眼便注意到了小王。
少年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慌,只有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不忍与悲悯。
陈胜心中轻轻点头:
“年纪轻,心还热,见不得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