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着真宝观周边,坐落着一间酒肆。
青灰瓦顶铺得整齐,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幡,上面用墨笔写着“张家酒馆”四个大字!
酒肆不大,进门便是七八张油腻的方桌,往来的皆是周边卖苦力的汉子。
对他们而言,忙完一天苦工,来此处喝一碗粗酒,便是最难得的解乏时刻,能卸下一身疲惫。
这家“张家酒馆”,本是真宝观的庙产,如今由一对夫妻经营着。
男的姓张,瘦瘦干干,平日里只管在后厨忙活。
女的姓王,大家都喊她王婆子,膀大腰圆,嗓门洪亮,性子泼辣,里里外外的活计都由她做主。
夫妻俩是一位庙祝的亲戚,靠着这层关系,才得以盘下这家酒肆,安稳营生。
柜台后,老板娘王婆子正麻利地擦着一只粗瓷碗,眼角瞥见门口走进来的身影,立马放下碗,快步迎了上去:
“玄阳道长,您来啦?快里面请!”
来人正是陈胜,道髻梳得整齐利落,一身道袍干净整洁,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道人风范。
陈胜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酒肆,见方桌旁已有几位食客,便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声音平淡温和,不高不低:
“来一碗黄酒,温一温,再切一盘白切鸡。”
“好嘞!玄阳道长您坐好,马上就来!”
王婆子连忙应着,转身便往后厨喊了一声:
“张老五!快把温好的黄酒端来,再切一盘刚卤好的白切鸡,小心点,别弄洒了!”
喊完,她又快步走到陈胜桌旁,笑着陪了两句:
“道长您稍等,都是新鲜出炉的,保证合您口味。”
不多时,王婆子便端着东西快步过来。
她手里还多端着一碟清爽的腌黄瓜,脆生生的,裹着淡淡的酱汁,笑着说道:
“道长,这腌黄瓜是我自家腌的,解腻得很,您吃白切鸡配着,口感最好!”
陈胜没有推辞,淡淡说了句“多谢”,便端起黄酒,轻轻抿了一口。
他来这酒肆,一来是为了打牙祭,道观里日日斋饭清淡,偶尔来喝碗酒、吃点荤菜,也算解解馋。
二来,便是为了收集市井消息,制定一份宁城调查计划。
陈胜心中思索:
“酒肆本就是底层百姓聚集之地……”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类消息最多最杂,也更贴近宁城县的真实境况。”
……
酒肆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
不多时,门口又走进两人。
陈胜抬眼淡淡一扫,都是平日里的熟面孔。
老李头,年近四十,头发半黑半白,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与剃刀油的味道,却是一名走街串巷的剃头匠,手艺稳,嘴也稳,最是听得各路消息。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七岁的小王,他爹前些年染病去世,家中无甚积蓄,只留下一副铜匠担子。
这孩子性子跳脱,嘴快心热,藏不住心事,却也难得一身耿直。
家中没了顶梁柱,竟也没被邻里趁机欺负吃绝户,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
老李头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角落里的陈胜身上。
见他一身道袍,安静自处,连忙堆起笑脸,快步走了过来。
“玄阳道长,您也来喝酒啊?今日倒是来得挺早。”
陈胜微微颔首,神情平淡,抬手随意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空位。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温热黄酒,夹起一块白切鸡,细嚼慢咽,耳朵却早已竖起来,不动声色地收纳着酒肆里每一句闲谈。
小王也跟着凑了过来,大大咧咧找了条长凳,紧挨着老李头坐下。
少年人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数了十一枚,拍在桌面上,朝着柜台方向喊:
“王婶子,来一碗散酒,再切一碟蚕豆!要脆的,可别拿受潮的糊弄我!”
“好勒,马上就来!”
人越聚越多,原本空旷的酒肆很快坐得满满当当,汗味、酒味、菜香混杂在一起。
没过多久,一个常年在城外拉货跑脚的脚夫灌下一大碗烈酒,抹了把嘴,嗓门洪亮地开口,瞬间吸引了大半酒客的注意:
“诸位,你们听说了没?西边闹起来了!出了一伙反贼,势头猛得很,沸沸扬扬,官府都拦不住!”
陈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轻轻一动,下意识凝神细听。
反贼?
不对!
“同行!”
他脑中第一时间冒出这两个字。
别人听的是热闹,他听的是路子、是手段、是成败经验。
但凡有人揭竿而起,无论成与不成,对他而言都是一份活教材。
立刻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我听外乡来的客商说,那领头的号称‘黑煞神’,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肩能跑马,手能开弓,手下聚集了好几万人,连破十几个城!”
另一个常给驿站送粮草的马夫放下酒碗,摇了摇头,一脸“你们都落伍了”的神情:
“你们那都是老消息了。我前几日送粮,亲耳听驿站的差役说,那黑煞神被招安了,朝廷给了官做,他那些兄弟,也差不多要就地解散。”
小王年轻气盛,一听这话,顿时满脸不屑,重重一拍桌子:
“闹了半天,还是去当狗了!”
老李头却捻着胡须,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年轻人,你不懂。这年头,杀人放火受招安,那也是一条出路。”
陈胜听在耳里,心中顿时没了兴致。
招安?
那不过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脖子伸过去让人砍。
他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
“招安能有几个好下场?真当处处都是大宋?”
他不动声色,又随口向旁边人问了几句,将零散的信息拼凑完整。
类似的草莽英雄,这些年实在太多了。
东边闹一伙,西边起一波,消息传得飞快,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可到头来呢?
九成九都是一哄而起,一哄而散,根本成不了气候。
陈胜在心中冷静评判。
这些草莽起事,大多无谋划、无根基、无长远之计,除了白白送命,几乎没有任何可借鉴的价值。
如此想着,他便将这桩事轻轻抛在脑后。
别人成不成,与他无关。
一点失败的先例,还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酒肆里的话题转得飞快。
没过片刻,又一个脚夫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挑起了新话头:
“你们知道不?前几日我在醉春楼外头搬货,亲眼看见张员外家的公子,跟李掌柜家的公子,为了争楼里的红牌苏婉娘,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动手!”
“哦?还有这等风流事?”
“后来呢?谁赢了?苏婉娘跟了谁?”
一群汉子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凑上前。
陈胜也微微侧耳,这个时代,他还没去过这些地方呢,心道:
“那醉春楼的姑娘,也不容易,大多是被家里卖进去的,也是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