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云海,白雾烟笼,缥缈离尘。
却有一座恢弘雄伟的城池屹立其上,覆压不知多少里方圆。
云间之城逍遥津。
琉璃海上,三教九流,修士群集,时局动荡,每日、每处都是纷争不断。
正需要这么一座云中阙,既是寻欢享乐温柔乡,也作销赃购宝好去处。
不知有多少遁光,自下方汪洋当中掠起,破开云雾,从四面八方而来,如流萤一般聚往城门方向,恰好似倦鸟投林。
透过云气,分明还相隔几十里开外,就见得万千气象自那云中城里升腾汇聚、扑面而来,更远胜凡俗滚滚红尘气。
其中有欢歌笑语不断,靡靡舞乐乱耳,旖旎霓霞动心。
又见闻宝气珠光掩映,琼浆脂粉沁鼻,异彩奇景争辉。
街道之上往来行人如织,华楼当中游戏宴饮不绝。
果然是一处“寻欢作乐云中阙,天上人间逍遥津”!
眼前繁华之景,较之一年前在泰山的冷清模样又是截然不同,几乎要叫苏墨一时都认不得了。
他甚至有些无法想象,似这么一方纸醉金迷之所,竟能承办罗天大醮,作为道门诸多高功法师的斋戒静修之地。
不过据说这一桩事是萧家行九的嫡女萧太真亲自去拜访龙虎山天师府,然后又得了当世人皇点头,这才终于谈成。
而在促成此事之后,那位嫡女萧太真也就顺势执掌了萧家、执掌了逍遥津。
苏墨见过对方,单从形容样貌而言,还不过是个十八九岁少女模样,只是气度极为不凡,又有如此手腕,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遁光转瞬落至城门,苏墨现出身形。
身旁络绎不绝而来的,有滚滚黑雾魔气、清吟不绝剑光、飘渺迤逦云霞、空灵圣洁仙鸾……
邪修、魔头、少年侠客、明艳仙子……
到了此处,都是宾客。
止戈罢武。
这是城里规矩。
要放以往,往来城中更多是旁门、散修、左道、世家公子一流。
正道要修性命,自然少沾欲妄,就算偶尔前来,也不过图个新奇,开开眼界。
邪魔功法多残虐,性情多邪异,他们想要的欢愉,城中多半提供不得,否则这逍遥津也无法存世。
故而大体氛围总不至于违和。
可如今却是不同。
入眼所见,有妖魔鬼怪,有道玄修真,甚至还有一个佛门的僧人,也不知干什么来的。
若真有仇人相见,不可同存的,自然遁得远去,做过一场,分个你死我活。
但更多只不过冷脸相待,入得城门去,便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正邪同行、佛魔齐聚。
倒是有几分乱世之象了。
自己不也来了么?
苏墨心中自嘲一笑。
他来此间,自有计较。
三境的虹光到底还是与众不同的。
莫看这城中修士常年不下十万之数,每日人流更数倍于此。
可这世间的三境又有几多?
到了这个境界,放在哪里都值得引起重视,于逍遥津亦是如此。
周围不少目光都被吸引汇聚过来。
见是一位气质出尘、形容清秀的年轻道士,有人皱起眉头似在沉思,有人面露些许诧异。
苏墨一应不做理会,迈步走向城门。
刚入城中,就有一人趋步赶来,笑脸相迎:“这位道爷看着面生,不知有何吩咐,可是需要取一枚玉信?”
苏墨有些讶异,他见此人已有一境修为,却不想只在这城门口处作个迎宾。
然后又顺着对方手指方向望去。
就见得一座雕梁画栋、玉瓦金檐的华阁。
华阁门口矮檐之上,垂落的非是珠帘,而是一枚枚相连的玉佩。
玉佩形制各异,款式无不精美,用料无不讲究。
这玉佩有说法。
入了逍遥津,自然都是宾客。
可这宾客却也分个三六九等。
最为寻常的是游客,游客如流水,常来常往。
除开游客之外,还有嘉宾,有贵宾,有名士,名士之上有清客,清客之上有高贤。
正好五个等阶,合了修行五境。
只不过这宾客的等阶却并非是看修为境界,而是在城中的金钱花销多少。
一掷千金是嘉宾,十万挥霍方为贵宾。
名士更需百万金。
要知道,逍遥金与玉琼金市值大致相当,常年都在一兑一上下浮动。
而玉琼山里一境弟子于各署衙担值一月,薪俸不过百金左右,二境最多千金,三境或可万金。
这是洞天祖庭,待遇自然好过各大福地,更远胜寻常修行门派。
而且修行当中,法财侣地,财为第二,正可谓何处不须花钱?
便是三境高修,又哪里来的钱财可供如此挥霍?
可见单论金钱,名士未必见得不比三境。
而那玉佩,便正是各等宾客于此城中信物,嘉宾配青玉、贵宾配赤玉、名士配橙玉,缀于腰间,好叫旁人一看便知,客人究竟什么身份。
身份不同,这待遇自然也有分别。
也莫要小看了这玉佩。
虽并非什么法宝,却贵重更甚法宝。
旁的不说,将一块玉佩当做宝,父传子、师传徒,就为了把青玉升作赤玉、赤玉升作橙玉的,便大有人在。
也不乏有人掷不起那百万金钱,又好面子,便低价从他人手中将祖传了几代的玉佩购来,以充阔气。
总而言之,单这一块玉信,内里就有不知多少花头。
要论做生意,谁又比得过逍遥津?
当然,修为境界高了,也并非不能通融。
总不能连三境高修也只能充作游客吧?
赠上一枚青玉,高低算作嘉宾,自是不在话下。
既然当得这逍遥津迎宾,自然也是有眼力见的。
虽说此处每日迎来送往何止几万,自不可能尽数认得。
可三境的道门修真,又会来这云中阙享乐的,却着实不多,但凡见过,总归是有印象的。
故而那名修士才殷勤上前,想着结个善缘。
当然,今日由他赠出这一枚青玉,日后眼前这名高道凡在城中一应花销,自然也是能得些分润,无需多言。
见这迎宾热心想要引自己入那华阁,苏墨顿时恍然。
他想了想,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紫玉来,沉吟道:“贫道这枚不知可算玉信?”
苏墨手中这枚玉佩,还是去年法会丹试之后,由这逍遥津城主和澹台先生所赠,并特意交代过:凡执此玉,于城中各处,一应花销尽免。
不过他刚刚见那华楼外的垂帘之上却并没有这等形制的。
也不知到底算不算玉信。
那迎宾闻言将视线落到苏墨手中。
只一眼,差点将眼珠子都给瞪了出来。
“上卿!”
一时失声,竟是惊呼了起来。
城门附近,本就有不少人正在留意此间这位陌生的道门三境。
这会儿听闻惊呼,更有诸多目光当中带上了惊诧,纷纷望向那枚紫玉。
紫玉上卿!
有常年混迹于此,广闻博见的,自是认得其中分量。
百万名士,千万清客,亿金高贤,再是难得,总归是以金钱可计。
上卿却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