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月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女儿已经长大了，刘建军也是个老实可靠的好人，女儿有了这个正式工的工作，以后甚至能在城里分房。
现在县城里的房子还不紧张，只要是正式工，基本都能分到一间小房，也算有了安身之所。
陈晨没再多管家里的事，和杨月芳、陈晓娟聊了几句家常，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土炕上，没一会儿，他就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再做稀奇古怪的梦，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还带着几分凉意。
陈晓娟没像往常一样，早早去地里上工，而是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粗布褂子，把那封介绍信贴身藏好，揣在衣服最里面，快步往隔壁村的刘建军家走去。
她出发得早，赶在早饭时辰前，就到了刘建军家门口。
刘家的土坯房冒着袅袅炊烟，院子里飘出淡淡的粥香，显然一家人还没吃完早饭。
刘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正低头喝粥。
一共六口人，刘建军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子，一个十一岁的弟弟刘建国，一家人人丁兴旺。
在村里，刘家算是条件不错的富户。
家里有个亲戚在公社的大食堂上班，能悄悄多领点粮食。
前段时间陈晨给各村卖粮食，刘家人口多，分了不少，比其他缺粮的人家好过太多。
桌上摆着六碗杂粮粥，里面掺着玉米粒和小米，稠稠的，还有一碟腌萝卜干，算是简单的早饭。
刘建军却没什么胃口，闷闷不乐地端着碗，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不太好看。
十一岁的刘建国，长得鬼头鬼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看看闷闷不乐的大哥，
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爹娘，小声试探着问道：“大哥，你不喝啦？你要是不喝，给我喝行不？”
刘建军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一旁的刘母李桂芳，手里拿着筷子，狠狠瞪了刘建国一眼，语气泼辣：“滚蛋！你大哥不喝，轮得到你？有本事你替你大哥去地里上工，把工分挣出来！”
刘建国被骂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粥，再也不敢说话了。
李桂芳又转向刘建军，语气缓和了些：“建军，你咋不喝了？不喝点稠的，上工哪有力气？咱们村队长算是有本事的，能弄来粮食，别的村连稀粥都喝不上，你别不知足。”
一旁的刘父刘树发，放下碗，抽了一口旱烟，缓缓开口：“是啊，建军，饭得吃饱。不喝点东西，扛不住地里的重活。咱们能有口稠粥喝，已经不容易了。”
刘建军还是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决绝：“爹，娘，我去县城食堂帮工，每个月挣的钱，余的都给家里。但我跟晓娟的事，你们必须同意。”
这话，他已经跟父母商议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不欢而散，可他没放弃。
刘树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跟晓娟相处好几年了，知根知底，按理说，咱们不该反对。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这荒年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过去。”
“咱家有四个孩子要养，他家还有三个小的，你俩又都是家里的老大，她要帮衬家里，你也要拉扯弟弟妹妹，你们结了婚，日子怎么过啊？纯属互相拖累。”
李桂芳比刘树发更决绝，放下筷子：“你还想有余钱给家里？县城食堂帮工，一个月才13块钱，你自己省吃俭用，能剩多少？剩下来的钱，陈晓娟那边不用贴补？”
“再说了，你去了县城，你俩怎么联系？她要是跟你过去，不上班不上工，难不成你一个人养着她，还要养着她家里的小的？你有那个本事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建军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可他没办法给出答案，只能攥紧拳头，站起身，沉声道：“我去上工了。”
他转身就往院门口走，心里又闷又烦，满脑子都是和陈晓娟的婚事，还有父母的反对。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陈晓娟，身影纤细，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衣角，神色有些局促。
刘建军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所有的烦闷都消散了大半，快步走上前：“晓娟，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陈晓娟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小声说道：“建军，我找你有点事，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介绍信，手心都冒出了汗。
刘建军愣了一下，旋即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上次去陈家吃饭，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年也过完了，一直没什么消息。
他以为，陈晓娟是来催婚的。
他的脸瞬间红了，眼神有些躲闪，神色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晓娟，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下个月我去县城上班之前，一定给你答复，好不好？我再跟我爹娘好好说说。”
脸上满是愧疚，觉得自己没能给陈晓娟一个准信，让她跟着着急。
陈晓娟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地说道：“我不是来催你结婚的，我是来跟你说别的事。”
“那你是？”
“额，你看这个。”陈晓娟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封介绍信，小心翼翼地递到刘建军手里。
刘建军也是念过几年书的，认识字。
他接过介绍信，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神越惊讶，眉头越舒展。
到最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手里紧紧攥着介绍信，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陈晓娟，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介绍信，反复确认，生怕自己看错了。
“真的假的？”
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正式工啊，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农村，能成为国营单位的正式工，比登天还难，他甚至觉得，陈晓娟是故意逗他开心，拿了一张假的介绍信来哄他。
可他又转念一想，不对。
这介绍信是牛皮纸做的，上面还有县里的公章，字迹工整，格式规范。
这种东西，根本不好伪造，费劲伪造这个，随便就会被揭穿，陈晓娟不可能做这种傻事。
陈晓娟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是真的。小晨之前立了功，县里给的奖励，本来是给他自己的，可他非要给我，让我去当正式工。”
她心里其实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愧疚。
这份正式工名额，是陈晨用功劳换来的，相当于把自己的前途让给了她，她觉得自己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