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江昭沉声道:“内廷太后有二,该如何定尊位?”
时至今日,天下之中,仅有一人可被尊称为“太后”。
此一人,也即太后向氏!
但是,从新帝上位的那一刻起,这一局势,就已注定不会长久。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此一俗语,对于内廷妃子来说,也是一样的。
德妃朱氏,为新帝生母,本是世宗赵策英敕封的才人,十余年中,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终是在宫中站稳脚跟,勉强立足。
这样的人,本就是内廷中人,世宗妃子!
新帝上位,母凭子贵,尊其为太后,可谓是天经地义,任是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如今,尚在国丧时段,为拉拢人心,新帝自是不太好敕封生母。
可一旦国丧即过,为彰显权威,其生母朱氏,定是会被敕封的。
这一来,也就出现了一大难点——
内廷太后,将会有二人!
先帝生母向氏。
新帝生母朱氏。
此二人,以谁为尊?
“这——”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内阁五人,皆是作思忖状,不乏犯难之色。
以谁为尊!
这一命题,往深了说,主要有两大方面:
一方面,乃是名义上的尊卑。
名义上,以谁为尊?
另一方面,乃是实际上的尊卑。
内廷中人,在实际生活中,都听谁的?
此二者中,实际上的尊卑,并无太大争议。
新帝上位,内廷的宫女、太监,肯定都是以朱氏为尊。
但,名义上的尊卑,却是颇有说法。
这一来,也就务必得将其界定清楚,以免引起争议。
这一点,也会在封号上隐有区分。
不然,他日内廷相争,不免传出一些不好听、不好看、不好说的秘闻,惹人非议。
“大周一代,自有高宗故事,或可以此为例。”文渊阁大学士王安礼略一沉吟,给了建议。
所谓的“高宗故事”,指的是与高宗赵祯有关的一道秘闻。
却说真宗末年,皇后刘娥无子,为固中宫之位,便从李宸妃手中,将其降世不久的幼子夺了过来,养于膝下。
这一幼子,说不不巧,正是高宗赵祯!
李宸妃此人,仅是真宗侍女,在内廷之中,地位一向不高,对于刘娥的强取豪夺,自是不敢反抗。
这一来,年幼的赵祯,也就成了刘娥之子,且视其为生母。
及至赵祯长大,逐渐亲政,方才知晓其中隐秘。
这一事件,也就是杂剧《狸猫换太子》的原型。
王安礼以此为例,其潜意却是可借鉴赵祯在这一事件上的处理方法。
明道二年,李宸妃病逝,刘太后采纳吕夷简建议,以皇后礼厚葬。
这一转折点,使得赵祯知晓了其中真相。
但即便如此,赵祯也并未追封生母为太后。
及至刘太后也病逝,方才追封生母。
刘娥死了,才追封生母!
这一决定,不难窥见——
在赵祯看来,生母与嫡母,仍是以嫡母为尊!
甚至于,不惜延迟生母的追封,以此为嫡母让位。
王安礼的潜意,可谓一目了然——
生母与嫡母,当以嫡母为尊!
也就是,以太后向氏为尊。
一来,从资格上讲,向氏的确是“老资格”。
向氏此人,为世宗之正室,先帝之生母,摄皇帝之嫡母。
论起资格,远非区区德妃朱氏可媲美。
二来,从礼制上讲,也该是以向氏为尊。
向氏是嫡母。
此之关系,但凡新帝还认为自己是世宗的儿子,就必须得认。
而在世俗关系上,嫡母与生母,一向都是以嫡母为尊。
所谓的德妃,说白了就是世宗的小妾。
区区小妾,怎可凌驾于嫡母之上?
“嗯——”
其余诸人,皆是思忖着,不乏有点头者。
虽然向氏是失败的一方...
但,向氏此人,的确是新帝之嫡母!
世宗封其为皇后,这是第一道认可。
先帝尊其为太后,这是第二道认可。
至于摄皇帝,有与没有,并无太大区别。
新帝上位,可以不认摄皇帝赵佶为正统,但是世宗和先帝,他是必须得认的。
而一旦认了世宗和先帝,自然也就必须得认向太后。
起码,在名义上来说,内廷太后,当以向氏为尊!
至于实际上以谁为尊?
这一点,倒是并无太大争议。
“某以为,该以嫡母为尊。”次辅张璪一捋胡须,也是一样的看法。
天下礼制,不单是限制臣子的,也是限制君王的。
并且,在这其中,君王还是最大的受益者。
作为最大的受益者,若是连君王都不遵守礼制,其余人又何必遵守?
“以嫡为尊。”
“某亦如此。”
文华殿大学士章惇、东阁大学士范纯仁,也都一一表态。
集贤殿大学士蔡确并未作声,但估摸着态度也是一样的。
“行。”
江昭沉吟着,总结道:“以嫡为尊,古来有之。”
“此之一事,江某腾出时间,会与陛下和太后商榖一二。”
向氏是失败者的一方。
但,其名义上却凌驾于胜利者之上。
对于这一点,新帝绝对是相当难受,甚至可能都不容许。
但是,没办法!
以嫡为尊!
此一规则,几乎是千年礼制中最基础性的东西。
基础性的东西,也即意味着认可度非常之广,在没有重大社会转折的情况下,绝对是不可动摇的。
“其五,边疆问题。”
文书传下去。
江昭严肃道:“先帝殡天,边军大规模回撤,辽人察觉了这一问题,大军齐齐南下,试图光复山河。”
“此之一事,江某决意让赵国公王韶入边,统筹大局。”
“兵部、礼部,需得筹备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文书入手,内阁五人,大致一扫,便传了上去。
此一文书,并不繁杂。
其上,主要就是一些可能涉及的粮草辎重,或是涉及调度,或是涉及运输,都得有礼部和兵部参与其中。
“辽人...”
章惇一摇头,不禁一叹:“此一贼寇,吞我山河百年。”
“也不知,何时可灭之?”
话音一落,其余几人,不时点头。
章惇的话,也算是不少人的心声。
自熙丰二年起,至今已有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