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林啸话锋一转,有些惋惜道:“这种宽厚和妥协,也意味着他必须与那些归附的大家族地方势力达成一种长期共存分享利益的默契。”
“他无法像刘邦那样,在天下大定后,以相对激烈的手段重新洗牌,将权力高度收归皇族。他只能与这些大家族大势力一起,共同管理天下。这固然是仁政,但也是一种无奈的现实选择。”
刘秀深以为然,他的人设是这样!
“好了,我们来了解第二点!”
林啸继续推进:“刘秀的统一战争,耗费了十余年。他虽然在三十岁之前就登基称帝,但当时他的控制范围主要还在河北,只是一个强大的割据政权。虽然有大义名分,但天下远未太平。”
PPT上展现了刘秀平定天下的示意图。
“他的战略是先关东,后陇蜀。称帝后,先集中力量消灭关东的主要割据势力:刘永、张步、董宪、彭宠等。同时,派邓禹、冯异西进关中,对付强大的赤眉军。直到称帝五年后,才基本平定关中地区。”
“然后,又花了六七年时间,先后攻打西北的隗嚣和割据巴蜀的公孙述。直到公元36年,才最终攻破成都,彻底统一全国。”
“大家可以看到……”
林啸总结道:“刘秀称帝后的头十几年,主要矛盾始终是统一战争。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资源去消灭一个个割据政权。”
“其他的内部矛盾,比如如何改革制度,抑制豪强,解决土地问题等,都只能暂时放下,或者缓步推行,甚至做出妥协以换取支持。”
“直到天下真正统一后,刘秀才有比较充足的精力去推行一系列政治改革和建设。”
林啸一一列举:“比如我们之前提到的:善待功臣、削弱三公权力、加强尚书台以集中皇权、精简地方机构。然后再进行恢复社会经济和民生、推崇儒学、兴办教育、整顿边疆等工作。”
“可以看到……”
“刘秀所做的这些,很多都是一个开国皇帝在天下平定后的常规性教科书式的操作。他做得非常扎实,非常好,甚至成了后世很多王朝开国初期的模板。”
“他重建了秩序,恢复了经济,繁荣了文化,让饱经战乱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从常规治国理政的角度看,他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那么……”
林啸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在做了这么多正确的事情之后,刘秀有没有哪一点,是后世看来可能做得不够好,或者想做好但最终未能成功的呢?”
同学们屏息凝神,刘秀也颇为关注。
“在我看来,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光武度田。”
林啸点出了这个东汉初年最重要的经济改革尝试,也点开了PPT。
“刘秀在执政中后期,试图推行度田,也就是重新清丈全国土地,核查实际人口。”
“其根本目的,是要弄清楚经过大乱,有多少土地和人口被豪强地主隐匿了,从而增加国家税基,抑制土地兼并,打击豪强势力。”
“但是……”
林啸停顿了下:“这个政策遭到了全国范围内功臣集团、地方豪强的强烈抵制和反抗。各地甚至出现了叛乱。”
“最终,这场改革虎头蛇尾,无疾而终。刘秀本人,或许也没有了当初打天下时的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心,或者他权衡利弊后认为,强行推行度田可能导致天下再乱,于是他克制住了,选择了妥协和退让。”
“但如果换成汉高祖刘邦,以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他很可能就会顶着压力,用更强势甚至暴烈的手段,把这件事搞下去,不惜再次掀起腥风血雨。因为刘邦的基本盘不同,他更有清零重来的底气。”
“可惜,刘秀不是刘邦。”
林啸总结道:“刘秀的历史任务,似乎就是要重建大汉,平定天下,恢复秩序和民生。至于大汉第一帝国遗留的深层次问题,比如土地兼并这个顽疾,只要不立即致命,他可能觉得可以暂时放下,留给后人用智慧去解决。”
“他优先确保的是重建和稳定。”
“然而……”
林啸摇着头道:“开国皇帝都做不了,不敢做或做不成的事情,后续的皇帝,就更加没有能力和威望去做了。”
“明帝刘庄虽然也是有为明君,但面对已经稳固的既得利益集团,他能做的也有限。问题被积累、搁置,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而恶化。”
“所以,通过这一番剖析,大家应该能更清晰地看到……”
林啸提高了声音:“东汉后来出现的那些现象,六大家族那样的外戚豪强、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样的士族门阀、宦官集团的坐大,皇权与士族的复杂关系等等……”
“其最初的根源和结构性条件,实际上在开国皇帝刘秀创业和立国的过程中,就已经被奠定下来了。后人虽然有能力,但只能在既定框架内进行修补和调整,难以进行颠覆性的变革。这是时势、路径依赖和个人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
东汉。
刘秀听完林啸最后的分析,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是啊……林啸先生看得透彻。朕……魄力或许终究不如高祖。”
“可是,当时的大汉,真的不能再遭受大的折腾了。统一战争打了十几年,百姓刚刚喘口气,若再为度田之事掀起全国性的动荡……朕,实在不忍心再见兵戈,再伤黎民。”
阴丽华握紧他的手,柔声道:“陛下已做得足够好了。重建汉室,平定天下,与民休息,此乃莫大功德。后世以全知之眼观之,自然可论得失。然当时局中,陛下每一步抉择,皆以天下苍生为念。此心,天地可鉴。”
大秦。
始皇也缓缓点头:“确实,刘秀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开国建制,千头万绪,能在群雄环伺中统一天下,并迅速恢复秩序,已显其能。”
“度田之败,非战之罪,乃势使之然。其善待功臣,亦是人主之仁。苛求其尽善尽美,有失公允。”
“确实,刘秀已经是一个趋近完美的皇帝了。真要他再狠下心来,搞一场打土豪分田地的彻底革命,那他就不是光武帝,成光武革命家了。”
朱小章也忍不住感慨道:“老祖宗,我们后人啊,总是习惯性地希望一个历史人物十全十美,既能温柔仁厚,又能铁血无情,既能顺时应势,又能逆天改命……哪有那么容易。”
汉初。
刘邦倒是很坦然:“秀儿不容易!他那种开局,能做成这样,已经比老子厉害多了!度田搞不动?那就不搞嘛!”
“先把江山坐稳再说。后面的事儿,儿孙自有儿孙福。反正咱老刘家的江山又续上了近两百年,不亏!”
教室中,林啸这种先通过现象,再回到开国揭示原因的讲解,也让学生们纷纷点头。
扶苏看着记得满满的笔记本,心头对东汉的印象也更加深刻了。
“行了,同学们,这两节的东汉课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下节课,我们要讲汉末三国了,同学们继续预习哈……”
课堂之中,伴随着下课铃的响起,林啸又稍稍布置了一下预习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