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永元年间,洛阳皇宫。
林啸关于东汉历史的两节大课结束,天幕缓缓暗下,但课堂上的种种剖析对比总结,却在很多人心头掀起了涟漪。
刘肇转头看向身旁的邓绥,打破了许久的沉默:“怎样,皇后,看完我们东汉历史这两节课……有什么感受?”
邓绥轻轻摇头,秀美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沉重:“陛下,感受……挺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臣妾没想到,我们炎汉和大汉有如此巨大的差距。林啸先生和那些学生们总结的,第一帝国和第二帝国的不同,像是一面面镜子,照出了我们东汉的许多……特点,或者说问题。”
“尤其是……”
邓绥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林啸先生最后总结,我们炎汉似乎从光武、明、章、这开国四代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只能吃老本了。”
“臣妾听着,心里实在很不好受。仿佛我们后来的努力,都抵不过那最初的辉煌,抵不过那些结构性问题的拖累。”
“还有……此前王雪盘点六大家族时提到的阴皇后,臣妾也真没想到,她后来的举动,竟是因为害怕我,害怕我们邓家……我们邓家,在后世看来,对大汉……似乎也不够好。”
刘肇静静地听着妻子的倾诉,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平静。
待邓绥说完,他才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皇后,只有这些感受吗?”
他引导道:“你有没有发现,朕自上次从后世穿越回来后,所做的一些举动……有没有一些特别的针对性?”
邓绥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开始仔细回想。
陛下自从那神奇的三日后世游归来后,确实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举动,之前她或许只当是陛下开阔眼界后的兴之所至,如今被这么一点,似乎……
“陛下重用蔡伦,不计成本地改进造纸术,力求造出更廉价、更优质的纸张。”
邓绥尝试着分析道:“陛下还多次强调要重视教育普及,不仅在宫中和贵族中,还提到了要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
“还有……陛下之前和几位近臣商议,想要在尚书台之外,再设一个由年轻、有学识的官员组成的顾问小组,类似……类似大明那种小内阁雏形?”
她越说眼睛越亮:“这些,就是针对我们东汉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所采取的措施?”
刘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是啊……皇后果然聪慧。虽然林啸他们评价我们东汉,从文明发展的角度看,仍旧是进步的,增加了文明的厚度和韧性。但,于朕而言,这还不够。”
他站起身来,看着外界:“但我们国家太大了,想要改革的地方很多。”
“可如今天下太平,刚刚经历过长期战乱的百姓需要休养,朝廷也需要稳定。朕不能像开国时那样,用激烈的手段去狠狠改革,那样可能会再次引发动荡,伤了国家元气。”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邓绥:“所以,朕只能从一些不那么显眼、但影响深远的地方入手。而教育……正是这样一个关键点。”
“教育,关乎我们刘家子弟的教养,让他们不至于骄纵无能;更关乎天下广大寒门子弟的前途。”
“朕让蔡伦不惜工本地改进造纸术,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降低知识传播的成本,让更多的人能够读书、识字、明理、辩经。”
“其实……”
刘肇顿了顿,也豁达道:“我们东汉皇帝是否短命,或许并不是最致命的问题。重要的是,教育能极大提升我们整个汉人群体的认知水平和文化素养。”
“当更多人有了知识,有了思考能力,将来国家遇到难题时,能站出来解决问题的人就会更多,选择也会更多,不至于被少数几个世家大族垄断了话语权和解决方案。”
“朕在后世学到的最有用的一句话是,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或许,朕现在做的这一切,改进造纸、鼓励官学私学,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读书……眼下看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
“但是……”
刘肇语气坚定道:“百年之后,当我们东汉走到类似汉末那样的乱世关口时,或许真的能为天下培养出更多真正心怀天下有才有德的大才,而不是只知门户私计、只顾家族利益的士族门阀。”
“哪怕只是多出几个像诸葛亮那样的人物,于国于民,便是大幸。”
邓绥听着丈夫这番高瞻远瞩格局宏大的谋划,心中那股因课堂评价而产生的阴霾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佩和期待。
她默默点头,忍不住开始幻想,在陛下这些悄然布局下,那个已经部分被剧透了未来的东汉,未来又会走出怎样一条不同的道路?
或许,不会再有那么多幼儿园皇帝?
或许,士族门阀的垄断会被打破一些?
或许,汉末的乱世不会那么惨烈?
东汉初年,洛阳皇宫。
同样的课程,在开国君臣心中引发的震动更为剧烈。
翌日朝会之后,刘秀特意留下了邓禹、耿弇、窦融、马援、梁统、阴识这六位重臣,他们正是后世王雪所盘点东汉六大家族的奠基者。
殿内气氛肃穆,刘秀目光缓缓扫过这几位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其家族也将深刻影响东汉两百年的股肱之臣。
“诸卿……”
刘秀开门见山直接道:“昨日林啸先生之课,想必诸卿都已仔细聆听,反复思量。关于我们炎汉的未来,关于诸卿各自家族的兴衰……回去之后,肯定想了很多。现在,朕想听听诸卿的感受。”
他首先看向阴识:“阴识,你先说。”
阴识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臣……臣回去之后,彻夜难眠!没想到我阴家后世子孙,竟如此不肖!阴丰那混账东西,竟敢杀害公主,累及家族!臣……臣已经狠狠抽了那小子一顿,并立下最严家规!日后阴氏子弟,若有敢仗势欺人、违法乱纪者,逐出家族,严惩不贷!臣一定做好家教,绝不让后世悲剧重演!”
刘秀沉默地点点头,阴识的态度是积极的。
他又看向窦融:“窦融,你们窦家呢?”
窦融神色更为复杂,他颤巍巍出列,声音沉重:“陛下,老臣……羞愧无地!后世子孙窦宪、窦武之辈,竟敢如此跋扈,甚至觊觎神器!老臣已重新制定家规,窦家子弟,永不得嚣张跋扈、居功自傲!必须谨守臣节,忠君爱国!”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抬头看向刘秀,恳切道:“陛下,如果可以……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请陛下……日后莫要再纳我窦家女子入后宫了。外戚之祸,我窦家……实在承受不起,也不愿再见。”
他这是从根本上想切断家族通过外戚路线崛起的可能,避免卷入最残酷的权力斗争。
梁统也紧跟着出列,表达了类似的意愿:“陛下,臣与窦公想法一致!臣梁家,也愿主动远离后宫。臣……臣愿效仿耿弇将军之家风,请陛下准我梁家子弟,世代从军,为大汉戍守边疆,马革裹尸,亦无所憾!朝堂中枢之事……梁家愿少掺和。”
他想让家族走向忠勇军功世家的道路,这或许更安全,也更能保全家族。
邓禹也叹息道:“陛下,臣……亦是此意。邓氏能有后世邓绥皇后之贤名,臣已感激涕零。然外戚之路,福祸相依。臣亦愿约束家族,多修德行,少涉权争。”
耿弇则显得相对坦然一些:“陛下,臣听完耿家后世之事,心中……既有悲痛,亦有骄傲。”
“臣已召集族中子弟,大加赞赏了耿恭、耿秉、耿夔等后世子孙的忠勇!”
“并告诫他们,耿家之风,便是忠君爱国,血战沙场!无论何时,此风不可丢!臣会让他们继续为大汉效力,但也会告诫他们,要懂得保全自身,莫要做无谓牺牲。”
耿家的道路相对清晰,就是军事世家。
马援最后表态:“陛下,臣家亦愿以耿家为榜样,忠勇传家。同时,臣也会严厉管教子弟,不得骄纵。”
刘秀听完六人的表态,心中感慨万千。
有惶恐,有反思,有主动退让,有路径调整。
这至少说明,这些开国元勋们,是真心希望家族与国同休,而不是走向覆灭。
“哎……”
刘秀长叹一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诸卿的心思,朕明白了。你们肯定也知道,朕今日召集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朕也不和你们打哑谜了。”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宣布:“朕,要再行光武度田之事!”
殿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邓禹、窦融等人面面相觑,但并无太多意外。
度田,清查土地和人口,抑制豪强兼并,增加国家赋税,这本就是刘秀称帝后一直想做但阻力巨大、最终未能彻底推行的事。
“上次度田,之所以半途而废,虎头蛇尾……”
刘秀的声音带着一丝自省,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于朕,是决心不够,魄力不足;于外,是各方阻力太大,朕不愿天下再起波澜。”
“但这次,不一样了!”
刘秀提高了音量,目光如炬地扫过六人:“既然天幕让我们看到了未来,知道了我们这六大家族与国同休的紧密关联,知道了土地兼并、豪强坐大是动摇国本的大患!那么,你们这六大家族,这次就必须全力支持朕和太子,推动度田!”
他逼视着众人:“有你们带头配合,清查自家田亩、人口,如实上报。朕倒要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大的阻力,敢阻挡这次度田!朕这次,非要摸清这家底不可!”
邓禹、窦融、马援、梁统、阴识、耿弇六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齐齐躬身,声音铿锵:“陛下英明!臣等家族,必将全力支持陛下度田!若有欺瞒,天地共诛!”
他们明白,这是陛下给他们的机会,也是他们家族真正与国同休,避免未来祸患必须做出的抉择。
支持度田,短期内家族利益可能受损,但长远看,却是保全家国、赢得皇帝绝对信任的关键。
刘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一旁侍立的太子刘庄。
“庄儿……”
刘秀语重心长道:“虽然在原本的历史上,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开创了明章之治。但,还不够。如果注定是由我们这开国四代人,来打造东汉的辉煌,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