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就在这侧幕,给你们……压阵!”
……
前台。
日本人的血腥表演刚刚结束,几个日本浪人还趾高气扬地站在台上,享受着台下那种因恐惧而产生的死寂。
“接下来,有请中国庆云班,带来京剧表演《贵妃醉酒》!”主持的汉奸战战兢兢地在台下报了幕。
然而,足足过了一分钟。
没有任何锣鼓声响起,也没有任何琴声传出。
整个舞台安静得让人发慌。
二楼的包厢里,特高课课长桥本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到了吗?船越老师的计策奏效了。支那人的乐师早就被我们吓跑了。没有伴奏,看他们怎么唱戏。”
“今天,这所谓的国术之光,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笑话了!”
前排的外国记者们也都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准备收起相机。
在他们看来,这场文化交流,中国方面已经因为怯场而彻底败北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庆云班要弃权的时候。
“啪。”
一声声折扇敲击木柱的声音,从舞台左侧的侧幕后方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股子血腥味儿,清晰地落入了全场两千多人的耳中。
紧接着。
没有喧嚣的《小开门》曲牌,没有任何乐器烘托。
只是一道清丽婉转,宛如从九天之上飘落的空灵嗓音,在这死寂的戏院中,骤然响起。
“海岛冰轮初转腾——”
这声音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怯场。
它干净得就像是昆仑山巅的雪水,甜润中带着一股子极具穿透力的穿透感。
没有任何伴奏的干扰,这纯粹的肉嗓“清唱”,反而将京剧旦角那种百转千回的韵味,放大到了极致。
“唰——”
侧幕被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挑开。
青莲身披明黄色的女蟒,头戴点翠凤冠,在红玉的搀扶下,碎步轻移,缓缓走出了阴影。
那一瞬间,全场的呼吸都停滞了。
美。
太美了。
在这刚刚还充满着残肢断臂,血腥残暴的舞台上,突然走出了这样一位雍容华贵,仪态万千的中国古典美人。
这种极致的视觉与心理反差,让在场所有的外国记者和洋人领事,都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震撼。
青莲的眼神没有去看地上的血迹。
她的眼波流转,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将那种“杨贵妃”的娇媚、慵懒与骨子里的高贵,展现得淋漓尽致。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她一边清唱,脚下踩着极其繁复,而又轻灵的“云步”。
明明舞台上还有未干的血水,可她的千层底彩鞋,却仿佛真的踩在云端之上,步步生莲,不染纤尘。
前排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杰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My God……这简直是奇迹。”
杰克疯狂地按动着相机的快门,镁光灯闪烁个不停。
“刚才那些日本人展示的,只是低级的杀戮和野蛮的力量。但这……这是真正的艺术,是对身体和精神绝对控制的优雅!”
台上。
到了《贵妃醉酒》最考验功夫的绝活……“卧鱼”。
青莲双手捏着兰花指,水袖轻扬。
在没有任何鼓点踩节拍的情况下,她全凭着心中的节奏和陆诚平日里教导的那股子“柔柔之气”,身体开始缓缓下沉。
她的腰肢柔软得像是一根没有骨头的柳条。
一点一点,向后仰倒。
直到整个身体盘旋折叠,如同在水底沉睡的游鱼,极其优美地伏在了那块沾满血迹的木地板上。
而她的凤冠,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歪斜,甚至连冠上的珠串都保持着奇妙的静止。
在这一刻,舞台上那原本的血腥气,仿佛都被她这绝美的一折身、一抬眼,给彻底净化了。
化作了一股子属于盛唐的牡丹花香,醉了满园。
“Bravo!(太棒了!)”
法国领事忍不住站起身,用力地鼓起掌来。
紧接着,所有的外国记者、洋行大班,以及全场的中国观众,全都自发地站了起来。
没有粗野的呐喊,只有雷鸣般热烈且充满敬意的掌声。
这就是中华文化的力量。
至柔,却能克至刚。
四两拨千斤!
只用一段没有伴奏的绝美舞蹈和清唱,就轻而易举地将日本人刚才费尽心机营造的恐怖与血腥,像拂去一粒灰尘般,彻底碾碎,化为无形。
二楼包厢里,特高课课长桥本的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八嘎……这怎么可能?”
他精心策划的釜底抽薪,不仅没有让庆云班出丑,反而成就了这惊艳世界的一幕清唱绝唱。
那些洋人眼中的鄙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中国传统艺术深深的折服和迷醉。
他们日本武士的耀武扬威,在这一刻,反而成衬托中国高雅艺术的粗鄙背景板。
侧幕后方。
陆诚看着台上已经完美谢幕,在掌声中盈盈下拜的青莲和红玉,嘴角露出一抹欣慰。
“做得好。”
陆诚转过身,将那把把玩已久的折扇随手丢给顺子。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温和。
文戏唱完了。
柔,已经破了刚。
接下来,该是真正的杀伐了。
“诚子。”
周大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声音发颤。
“文场虽然被青莲丫头应付过去了,可是……可是武场的师傅们也都跑光了啊!”
“没有打鼓的,没有敲锣的。”
“你这出《战太平》可是大武戏,你要在台上翻跟头、摔僵尸、还要有千军万马的气势。没有武场的锣鼓点子催着,这武戏根本没法开打啊!”
周大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才是日本人最歹毒的后手。
没有锣鼓的武生戏,就像是没有子弹的枪,空有架子,打不出那股子气吞山河的震撼。
整个后台,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就在这时。
“陆爷。”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从后台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站了起来。
阿炳。
瞎子琴师阿炳。
他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只有两根弦的破旧二胡。
“阿炳师傅,你……”周大奎愣住了。
阿炳没有理会周大奎,他颤巍巍地走到陆诚面前,将手里的二胡高高举起。
“陆爷。”
阿炳的声音有些嘶哑。
“这帮东洋鬼子,能吓退那些吃安稳饭的乐师,但吓不退我这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老瞎子。”
“今晚,这台上,没有大锣,没有单皮鼓,也没有唢呐。”
“就只有瞎子我这一把破胡琴。”
阿炳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豪迈的笑。
“您问我怕不怕?”
“我只问您,我这一把琴,一根弦……”
“够不够给您这位大宗师,壮行?!”
陆诚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
他缓缓站起身。
那一身白底红斑的血色战袍,在这一刻仿佛燃烧了起来。
他没有说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把破旧的胡琴琴筒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如裂金玉。
“一把琴,足矣。”
陆诚转过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了那杆在广和楼被拍断了枪头,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白蜡杆子的断枪。
他倒提着断枪,大步走向那扇通往戏台的厚重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