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挑衅在先,人家还你一招,情理当中。
旁观的人先前不拦,眼下见到自己人要吃亏便动手去拦了?
这道理放在哪里都说不通。
就在两人心头各自焦灼的一瞬间。
那团呼啸而下的赤焰却在逼近何良弼不到五尺时,骤然一收。
火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尾巴,猛然勒停。
翻涌的焰舌齐齐内缩,声势浩大的灼热转瞬间化作一点熊熊烈火,烧灼在茶盏四周。
极度的高温升腾,瞬间茶盏当中那些本就微微沸腾的茶汤化作缕缕水汽,自盏口升腾而起。
不散不乱。
在半空中凝成一片淡淡的云烟,袅袅弥漫开来。
殿中诸人的视野在这一刻被那片温热的云雾所笼。
何良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可紧接着便是一阵馥郁的暖意涌入口鼻。
是茶香。
方才那盏凉透了的茶水,在烈焰的灼蒸之下,非但没有化为焦气,反倒将茶叶深处的余韵尽数逼了出来。
氤氲成一片弥漫四周的温热茶烟。
吸入肺腑,竟比直饮入口还要浓郁几分。
何良弼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里忽然一沉。
低头一看,那只茶盏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他的掌中。
盏壁滚烫。
刺得他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却又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何良弼埋下头,视线看着掌中的空杯,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此人的火候拿捏……
方才那团焰光,来时声势凛然,去时却又点到为止。
茶盏烫了他的手,却又不曾真正伤他半分。
蒸干了茶汤,化作满室云雾,既回了礼,又留了面。
这般进退有度,叫何良弼心头那点不忿也好,试探也好,一并熄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阵实实在在的信服。
是了。
上宗门人,虽有脾性,可亦有分寸。
若是真动了怒,方才那团焰光大可直接糊在自己脸上。
以那火气的灼烈程度,纵是他运功抵御,怕也要脱一层皮。
可此人偏偏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杀鸡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罢,终归是给了台阶。
何良弼吐出一口气,闷声道了一句。
“道友好手段。”
“是何某莽撞了。”
陈舟没有接话。
他已经从蒲团上起了身。
云雾尚未散尽,在殿中缓缓流淌着,将烛光映得朦朦胧胧。
他站在雾中,面容隐约。
朝玄真公主坐立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殿下今夜款待。”
“贫道此来叨扰已久,便不再多留了。”
“若有来日,定当回报。”
声音不高不低,在薄雾里听来添了几分空远。
说罢,陈舟转身。
身形没入殿门外的夜色中。
只留下那片淡淡的云雾,在烛火里慢慢地打着旋儿。
以及一缕极淡的、夹杂着茶香与火气的温热余韵。
……
殿中的云雾缓缓消散。
茶香渐淡。
可方才那股馥郁的暖意却仍旧残留在三人的口鼻之间,迟迟不去。
齐远山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方才发生的一切,从何良弼掷盏到陈舟离去,前后不过数十息的功夫。
可这数十息之间的种种变化,却叫这个在修行路上辗转了大半辈子的散修老道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先是火云托盏,举重若轻。
后是烈焰卷茶,收放由心。
最后化火为雾,蒸茶成烟,以茶烟作别。
手段之精妙,心性之从容,进退之得体。
这些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底蕴!
而这种东西,可不是光靠天赋就能有的。
齐远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面上的怅惘之色几乎掩都掩不住。
“此辈中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一种带着酸涩的欣羡。
“我等可望而不可及啊。”
一旁的何良弼此刻也回了神。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里还攥着那只滚烫的茶盏。
半天才嘶了一声,将盏放下,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泛红的掌心。
他看了看掌心的烫痕,又看了看殿门方向的黑暗。
嘴巴张了几回,到底没忍住,瓮声开口。
“殿下,此人…当真是非常人。”
末了又补了一句。
“……是何某唐突了。”
玄真公主坐在蒲团上,没有理会这两人的唏嘘与自省。
她的目光仍旧停在殿门外的那片黑暗处。
似是仍在回味着什么。
“殿下。”
何良弼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来,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可曾瞧出此人的根底?”
玄真沉默了数息。
方才开口,声音仍旧是那般清淡的调子。
可语气里,却多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郑重。
“玄都真一。”
四个字落在殿中,轻飘飘的。
可效果却足以媲美三月里惊蛰夜里的一声闷雷,唤醒万物。
齐远山的身子猛然一僵。
何良弼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痛意也顾不上了
“什么?”
两人几乎是同时失声。
齐远山率先回过神,可面上的震动却远远没有消退。
“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此人修的,是玄都一脉的真炁?”
玄真脸上亦有几分戚戚然,点头道:
“方才那缕真炁外溢时,我瞧的七七八八。”
“虚中来,虚中去。无色而有质,清正而不二。”
说到此处,她停了一停。
目光落在面前半盏凉茶的水面上,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师傅留给我的道经上说,玄都真一者,不二之炁也。身与道合,炁同天参。”
“世间诸般炼炁法门,唯此一脉,最近于道。”
殿中安静了片刻。
齐远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虽是散修出身,可在修行界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于九道十二显的名头自然不会陌生。
所谓九道,乃是青孚道域当中根基最深、传承最久的九家道统正脉。
十二显,则是仅次于九道的十二宗显赫门庭。
九道之首,太上。
九道之末,玉宸。
而其中最为神秘莫测,也最叫世人心生神往的。
便是玄都。
此脉高举大罗玉京天于青孚三十三天外,虽广传法门,可却是非有道缘者不得其门而入。
千百年来,鲜有弟子行走人间。
便是同为九道中人,也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世间散修穷一生之力,便是连那洞天的门户都无缘望见。
齐远山只觉口干舌燥。
先前他虽已笃定此人出身大宗,可心里想的至多也就是到寻常上宗十二显一流。
万没想到,竟是那个。
“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