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良弼掷出的茶盏裹挟着灵光,破空而至。
陈舟的身子微微一绷,眉眼凝沉。
心念电转间,空闲的左手已然是探向袖中水元珠。
可就在那茶盏即将逼近身前三尺之际,他忽然察觉出一些端倪来。
那茶盏之上所附着的真炁并不剧烈浓厚,反倒是——
薄。
很薄。
薄到似乎只像是在茶盏杯壁的外面裹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轻纱。
如此一来的话,此番看起来便不像是什么暴起偷袭的手段了。
而且那层真炁所附着的方式,极为刻意地避开了杯中茶汤。
只将盏壁与盏底箍住,使茶水凝而不溢,却丝毫没有伤人的意思。
陈舟心头一动,探向水元珠的手悄然收回。
而后在眨眼间的极短功夫里,便将此中关窍想了个透彻。
此人若是当真想要动手,以方才那般激荡灵机的声势,断然不会用一只茶盏来做起手。
况且眼下玄真公主尚在自家对面,若是悍然以术法袭来,保不齐便会波及此人。
以这两位言行间对玄真公主的恭敬而言,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如此一来的话,答案便只剩一个了。
这位何姓的修士,当是要试他的深浅。
想必茶盏上的那层薄薄真炁,必然会是一触即散。
届时失了凭依的杯盏必然倾倒,继而将满盏的茶汤泼人一身。
于修行者而言,倒也算不上什么伤害。
可于颜面而言,却足以叫人下不来台。
若是陈舟当下接不住,应对失措,出了丑。
那先前种种因为误认而生的敬重、信服,便是要大打折扣。
往后这诸般合作之事,自也休提了。
陈舟心下了然。
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连身下的坐姿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动。
只是在那茶盏飞至身前三尺的一刹那,微微张口。
一缕焰光自唇齿间吐出。
不烈,不猛。
像是冬日夜里从炉膛中飘出的第一缕暖烟。
可这缕焰光甫一离口,便在掌前三寸处骤然铺展开来。
赤色的火焰化作一团薄薄的云霞。
没有那种杀伐时裹挟真炁的凌厉灼热,反而格外的内敛控制。
火云平铺,如掌似托。
飞来的茶盏落在火云上,便如同落在了一面无形的案台。
稳稳当当。
不颤不晃,茶盏当中的茶水纹丝未动。
何良弼附在杯壁上的那层真炁在接触到火云的刹那,果然如同陈舟所料,一触即散。
可茶盏并没有倾倒,而是妥妥帖帖的落在那片赤色霞光上。
殿中一静。
齐远山正暗暗打量过来的神色凝滞。
他同何良弼大半辈子的交情,默契十足,都不需言语,光是一个眼神便足以了然对方心头所想。
方才他呵斥对方,却是故意如此,便是为了眼下这一个试探做铺垫。
想要试探这位道友的深浅,再度验证自家想法。
可眼下……
面前这位陈道友的应对,不但从容,而且漂亮。
张口吐焰,火化云霞,托盏于掌。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那般火法的运使方式尤其叫齐远山侧目。
不比那些世俗散修之流大开大合的粗犷御使,却是深入微里,聚散由心。
这般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
便是换做一些浸淫火法多年的积年老修,眼下也未必能做到此般轻描淡写。
齐远山心头最后那点疑惑,便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能将真炁御使到如此随心所欲之境的修士,若不是出身大宗,师承有序,又能是什么?
侧首的玄真公主同样在看。
只是她看到的东西,比齐远山更多了一层。
那缕焰光的底色,是赤。
可赤色下,却隐隐透出一抹近乎无色的清冷光华。
虽然看上去极其通透,却又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流动感。
玄真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抹光华的质地,她并不陌生。
不,应当说,自幼年时被师傅收入门下后,她便那些古卷典籍里见过无数次对这种真炁性质的描述。
只是从未亲眼见到过,但今日却是看到了。
“玄都……”
如此两个字在心底无声掠过,旋即又被她按了下去。
……
陈舟将掌前火云微微一收。
赤色光焰的声势敛去大半,只余一点温热托着那只茶盏。
他伸出举着自家茶盏的右手,向前轻轻一碰。
“何道友却是太过客气了些,便是奉茶,也无需如此。”
陈舟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茶盏,落在对面那张面色有些僵住了的脸上。
语气不重不轻。
“只不过嘛……”
探眸向前打量了下。
茶色仍旧澄碧,热气却早已散尽。
“这茶水,倒是有些凉了。”
话音落时,陈舟的眸光里忽而有什么东西一闪。
没有什么寒光、杀意,但却比这两种东西更为叫人心底发寒。
像是行在路上,目光混不经意的扫过身旁的陌生人。
可偏偏就是这种注视,叫何良弼的后背骤然升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栗。
他心头一紧,后悔之意登时涌了上来。
倒也没有说后悔出手试探,而是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
方才齐远山一番话点到了他心头,他自知那是暗示,要他配合着试上一试。
两人在玄真公主身边共事多年,这般默契自也不必言说。
齐远山话语间将气氛烘到那个份上,他便顺势而为。
可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纵然已经足够高看此人,却依旧低估了他。
那团火云看似轻飘飘的,可何良弼是修行中人,岂会看不出其中暗含的压制之意?
对方若是真愿意,那团火焰完全可以将这只茶盏连同上面的真炁一并吞没,而非是等其消散。
而他之所以没那么做,不过是留了面子罢了。
何良弼的喉结上下一滚,正想开口找补几句。
便见面前那被火云托举的茶盏忽动,朝这来时方向而去。
可也不是朝着何良弼的面门而去。
而是倏而升高,悬在了两人间的半空。
就在它停顿在最高点的时候,陈舟动了。
五指虚张。
一团赤色的焰光自掌心涌出。
这一回,便不再是先前那般内敛温和的火云了。
焰光在离手的一瞬间猛然膨胀,裹挟着灼灼热浪席卷而出。
赤色的火焰如同一条倒卷的绸缎,呼啸着将半空中那只茶盏整个吞没。
火舌翻卷,热浪生灼。
殿中的温度在这一刻骤然攀升了几分。
隐隐的焦热之意朝着四面八方弥散开来。
何良弼瞳孔一缩。
身为炼炁修士,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团火焰里蕴含的真炁几何。
虽不至于伤人性命,可这般灼热裹挟着硬邦邦的瓷盏砸落身上,便是修士,躲闪不及也要出个大丑。
更何况那火焰里的热量也不是摆设。
而是真真正正的灼人之力。
若是再多蕴上一分,落在肉身上便是一道道灼伤。
思绪电转,已是明了了眼前修士的想法。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用茶盏试我,我便用茶盏还你。
何良弼的面色一白。
他倒不是怕了。
可方才出手在前,此番若是被这般打回来,那便是自讨苦吃,怪不得旁人。
更要命的是,自己和齐远山配合这一出,本就没得了自家殿下的允许。
倘若眼下对方这般酷烈回敬自己没有接下,那丢的便不止是自己的面子了,更是殿下的颜面。
若是坏了殿下方才好不容易同此人建立的交情,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何良弼心中暗暗叫苦。
一旁的齐远山面色同样变了。
虽然以他的修为来说,挡下这等明显收着劲的焰火并不为难。
可问题是,他若出手替何良弼解围,那便等于是公然同面前这位道友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