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写的都是些寻常的世俗吃食,米饭、炒菜、面食、汤羹。
价格以铜银计,同寻常酒楼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此间往来的也不全是修士,凡俗有背景的客商同样不少。
清风楼做的是两头的生意,倒也周全。
他便也不装阔,径直点了一碗面、两碟小菜、一壶粗茶。
伙计倒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应了声便下去了。
吃食上来的速度不慢。
面是手擀的宽面,浇了一勺浓稠的肉臊。
两碟小菜一荤一素,量虽不大,可味道着实不错。
陈舟一边吃着,一边竖着耳朵听四周人的闲谈。
二楼上的客人以修士居多,说话也不大避讳。
左手边一桌上,两个中年修士正在议论龙蛇山里近来的几桩事。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进耳朵。
“……听说了么,赤云峰那边又有人斗法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争修行灵地呗。前些日子老洪头寿元尽了,那处灵地一空出来,登时便有四五个人抢破了头。”
“最后是谁拿下了?”
“好像是南坡那个姓杜的,据说炼炁有成,养出玄光了,老一辈不出手,旁人哪里是他对手。”
陈舟耳朵动了动。
又是玄光!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这说法了。
眼下这两人似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大倒苦水,说什么修行艰难,道途难成。
陈舟侧耳细听去,多多少少对于炼炁一道的修行也有了些了解。
众所周知,生出胎息后,便需择一法门采摄灵机,炼做真炁。
而达成这一步后,不管真炁品诣高低、积蓄多寡,便都算是入了门,可以称上一声炼炁士。
往后的修行,说来也是简单,便是不断炼化灵机,充盈真炁。
至于这当中过程,却是没个具体境界的划分。
毕竟人生而有异,身就多少灵脉、修行的炼炁法门高低,这些都会造就一人所能积蓄真炁的数量多寡。
但大体上来说,都是有个定数,不会无休止的往上增长。
而真炁一旦积蓄到了头,下一步便是凝练玄光了。
有毅力、有恒心者,可使得玄光纯净、力道坚韧,能拔石摄云,便算有成。
如此往后,就可寻得真煞,铸就道基了。
“真炁、玄光、真煞……”
陈舟瞅着身旁愁然叙说的身影,心头也不禁是生出几分感慨。
光是炼炁一境,便是划分出如此门道。
却也不知往后光景,又是几多艰难。
可即便如此,几多年来也不见仙道这条崎岖路上的行人少上几分。
“长生久视,纵只有一线渺茫之念,又有谁能舍之?”
心头暗语一句,陈舟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正准备唤来伙计,结了饭钱。
便听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起先只是有人提高了嗓门说话。
继而便有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争执的味道越来越浓。
二楼的食客们纷纷朝楼梯口和窗口张望。
陈舟也不例外。
便见一楼大堂的中央处,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着七八个人。
看打扮都是修士,其中几个面前还摆着酒坛子,多半是喝了不少。
争执的声音便是从这一桌传出来的。
确切地说,是三个人在争。
三人各据一方,其余几人在旁围坐,作壁上观。
当先一人,陈舟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柳长庚。
今日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间仍旧悬着那柄长剑。
面色微红,显然已喝了些酒。
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声震四座。
“修行之人持超凡之力,自当行侠仗义,济世度人!”
他一掌拍在桌上,酒坛里的酒液飞溅了几滴出来。
“你我既已入了修途,便是异于凡俗之辈。”
“手中有了这般力量,若不以之行善除恶,那同那些为祸世间的劫修恶徒又有何异?”
柳长庚的正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对襟短衫的瘦削修士。
此人面容平淡,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声音不高,却也不低。
“柳兄此言差矣,似我等这般炼炁士,修的终归还是自己。”
“天地之大,众生如蚁。旁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我修我道,你走你路。你死你活,你生你灭,皆是各人造化。”
“何必将自己的一身修行搭进旁人的因果里去?”
此言一出,柳长庚面色一沉,正要反驳。
第三个声音却抢先插了进来。
“哈!”
一声冷笑。
说话的是坐在另一侧的一个青年。
此人年纪不大,生得白净,唇角微微上翘,眉梢间自带一股子冷峻不屑的味道。
手里转着一枚法钱,翻来覆去地拨弄着。
“照我来看,你二人说的都不对。”
他将那枚法钱往桌上一弹,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强者食弱,天经地义。”
“我等跎跎岁月,碌碌苦修,到头来修的是什么?修的是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的力量!”
“有了这般力量在手,自然便该损天下而利自身。旁人的死活不是与我无关,而是他们的命本就该为我所用。”
“如此,方才是修行的正道。”
堂中一静。
连旁桌的食客们都放下了碗筷,纷纷侧目。
心道这小子说的话,却是邪门到了极点。
纵然这龙蛇山可谓是群英荟萃,什么样的人都不少见,但也有个鄙视链。
出身宗门的看不起散修,有些传承的散修瞧不上左道旁门。
而巧了不是,左道旁门更也看不上那些歪门邪道。
以往里也不是没有这般人,可大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和外面的劫修坐一桌,哪敢大放厥词?
眼下这小子,却是这些年来头一遭!
“你——”
柳长庚腾地站了起来,浑身酒意被一股怒气冲得荡然无存。
“这般不当人子之言也是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的?”
他一手按在剑柄上,面上的凛然锋芒几乎压都压不住。
“我辈炼炁士以天地为师,以道为尊。”
“你却满口杀伐掠夺之词,以旁人之命充自家修行资粮,此等想法同那些采战双修、窃人精元的邪道败类有何分别?”
“安敢在此妖言惑众!”
白净青年闻言也不恼,反倒是笑了笑。
那股子不屑的味道更浓了几分。
“柳兄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你说你的道,我说我的理。这本就是三杯酒后的闲谈,何至于纠缠不休?”
“况且……”
他微微压低声音,脸上却又更多了几分自得。
“你当这龙蛇山里,又有几人不是这般想的?”
“只不过…他们都是明面上不说罢了。”
柳长庚的双目猛然一瞪。
“放屁!”
他一声断喝,酒坛子险些被这一嗓子震翻。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之腹!”
“此间同道但凡有一个不耻你这等想法,今日柳某便敢拍着胸口说一句——”
“修行人的脊梁,弯不得!”
白净青年将手从桌上收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目光在柳长庚面上转了一圈。
“柳兄既然不服……”
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反倒是带上了几分冰冷。
“你我三番五次论道不合。口舌之争终究是空对空,不如便在此间比试一二。”
“生死不论,如何?”
一楼大堂里登时鸦雀无声。
所有食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好!”
柳长庚毫不犹豫,一字吐出,掷地有声。
“今日柳某便遂了你的愿!”
“在场诸位同道……”
柳长庚环顾四周,声如洪钟。
“且为我二人做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