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就要打生打死了?
他靠在窗边,低头看着一楼大堂里那两个剑拔弩张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今日自己不过是来涤尘市逛个集,填一填肚子,顺道探探行情。
不曾想眼下一碗面刚吃罢,就叫他撞上了这般荒唐事。
三杯黄汤下肚,说了几句各自的修行理念。
一言不合,便要分个生死。
这也未免太儿戏了些。
可比起这荒唐事而言,更叫陈舟意外的则是四周食客的反应。
他本以为这般事情一出,堂中之人多少该有些紧张,或是劝阻。
然而环顾左右,却见二楼的食客们虽然纷纷起身张望,可面上的神情却远谈不上什么惊骇。
有些搁下碗筷凑到栏杆前,倒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有些甚至端着酒碗踱到了楼梯口,嘴角还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整个清风楼上上下下,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修士,眼下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
“这地方…不愧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当真邪性!”
陈舟心头不由嘀咕了一声。
先前他初入龙蛇山时,只觉得此间散修聚居,虽说鱼龙混杂,可规矩也在那里摆着,倒也不至于如何凶险。
可眼下看来,这地界邪门的地方却是半点也不少。
这般想着,陈舟本不欲凑这个热闹。
修行人间的恩怨,他素来的态度就是少碰为妙。
更何况此事同自己也没有半点关系,再掺和进去,无端惹了一身因果。
可目光往下面一扫,落在柳长庚那张酒意上涌、面色胀红的脸上,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
到底还是看了一眼。
柳长庚此人虽然性子急了些,嘴也碎了些。
可那股子侠义劲,确实不是装出来的。
先前碧蟒那桩事里,护着两个不相干的道童同精怪拼命。
眼下又为了一句话,便要同人分个生死。
这种人,在世俗里叫做仗义。
可换做这修行界里,人们往往都要称他一句:短命鬼。
陈舟略微沉默了一息。
旋即便是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从座上起身,往前凑了凑。
楼下的对峙还在继续。
那灰衣瘦削修士见另外两人当真要掐起来,却也不拦。
反倒是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柳道友果真侠义之辈!”
“既如此,在此间决一生死,以全心中道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在下同场间诸位道友,皆可为此二位做个见证。”
对面那白净青年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既然要比,那咱们便把规矩摆在前头。”
“在下诚信问道,自不惜命。眼下若是身死,这一身资粮便散于在场诸位,全了在下的道理。”
此言一出,堂中的气氛登时又微妙了几分。
有些原本还带着看戏心态的食客,面上的笑意便也收了几分。
他这话听来大气,可同其人先前的言语放在一起瞧,那便不是什么好话了。
明里暗里,都在说场间众人同他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只不过他恶的光明磊落,而他们却是遮遮掩掩。
柳长庚面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可就在他忍不住要拔剑狠狠试一试这人的嘴是否能像说的一样硬时,目光一抬,忽然就瞥见了二楼栏杆后面的一道身影。
柳长庚的眼睛顿时一亮。
“道兄!”
他仰起头来,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道兄你来的正好!”
堂中诸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便见二楼栏杆后面,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道人正微微探着身子往下看。
面容清隽,眉目沉静。
倒也不像是被这般场面吓到了的样子。
柳长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日一战,柳某若是不幸身死。”
“还请道兄帮忙收敛骸骨,择一处青山葬了便是!”
这一嗓子喊得声如洪钟。
整个清风楼里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见了。
二楼的食客们纷纷朝陈舟投来目光。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陈舟的面色淡淡。
心头却是一阵难言的尴尬。
自己不过是在楼上多看了两眼,连话都没说一句呢。
便被这位柳兄当着满堂人的面,一口一个道兄地叫上了。
还托付了后事。
这般做派,叫他想装不认识都没法装了。
低头看了看楼下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的柳长庚,又看了看旁边正笑眯眯准备做见证人的消瘦修士。
脸皮抽动几分,思绪电转。
旋而便是朗然一笑,迈步向前,不紧不慢地踩着木阶走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待到陈舟走到一楼大堂,在柳长庚同白净青年间的空地上站定。
他也不看两人,反倒是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食客。
旋即朝着堂中众人微微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在下方才在楼上吃面,有一耳无一耳地听了几句。”
“三位道友论道,各执其理,颇有见地。”
“只是在下心中有些浅见,不吐不快,还望诸位海涵。”
柳长庚、白净青年听了,都不由向他投来视线,或疑惑、或审视。
“哦?”
倒是那个抽身而出的消瘦修士生出几分好奇,抬眸问道:
“这位小友有何高见?”
陈舟笑了笑。
“高见谈不上。”
“方才三位论的是修行人该以何种心性立身处世,对于这些在下也没个什么研究,自然说不上什么,只不过……”
话语一顿,他的目光在白净青年的面上绕了一瞬。
“道行归道行,理念归理念。”
“可不管走的是什么路子,咱们这些修士总归要持着基本的人性在。”
“若连这点东西都没了——”
陈舟的声音很淡。
“那又同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最后这句话落地,堂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不少人在心里暗暗点了头,可碍于种种缘由,不便出声附和。
但那些或垂下的眸子、或微微点动的头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消瘦修士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畜生么……”
“道友此言虽然直率了些,可倒也算得上鞭辟入里。”
“人之为人,总归还是要有别于禽兽的。”
“这一点上,在下不能不认。”
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不偏不倚。
他这般,其他人便不能保持冷静了。
白净青年先前那股子自得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目光投向陈舟,冷了下来。
“畜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低声重复了一遍。
“道友这话,说的可是在下?”
陈舟也没退缩,双眼同其对视,平静说道:
“在下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说的是理,不是人。”
“若是这位道友觉得被冒犯了,那在下便在这里赔个不是,不小心将你一起骂进去了,见谅。”
白净青年的面皮微微抽了一下。
一旁围观的食客当中,有几个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